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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久居王府,虽是女流,但对朝堂政局、地方势力并非一无所知。
灵广郡……那是南边豪族盘踞之地,关系网复杂。
若真如熠儿所说,有黑市势力勾结地方官,甚至可能把手伸向新设立的流民镇,意图破坏新粮推广……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心,恐怕比表面看到的更加骇人。
“熠儿,你希望母妃怎么做?”白氏放下纸张,看向儿子,眼神复杂,“动用王府的力量,强行施压州府撤卡?这不可能,你父王不在,王府无旨不得干预地方。联络朝中与你父王交好的大臣上奏?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这些,难以取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裴熠也知道事情艰难,但他并非毫无准备:“母妃,儿子知道直接干预行不通。但有些事,不需要明着来。儿子想请您帮忙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裴熠压低声音,“母妃我记得几位舅父在翰林院、御史台还有些故旧。可否请您通过舅父们的关系,以‘关心民生’、‘察访新政’为名,让一些可靠的御史或翰林编修,私下关注一下云州、特别是灵广郡的吏治民生?尤其是盐铁专卖、流民安置、新粮推广这些事。
不需要他们立刻上奏弹劾,只需让他们‘留意’,在适当的场合,说几句‘公道话’,或者……在查阅相关卷宗时,‘偶然’发现些不合理的批文、损耗。有时,一丝怀疑的目光,就足以让某些心虚的人收敛手脚。”
白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儿子能想到这一层。
通过清流言官施加无形的舆论压力,确是不着痕迹却又有效的方法。
“第二,”裴熠继续道,“母妃您在兴都贵妇圈中颇有声望,与几位掌管宫中用度采买的嬷嬷也相熟。
可否……想办法,将苏家镇产出的一种‘凝香皂’和‘驱虫药包’,作为‘南地新奇巧物’或‘山野养生好物’,送入宫中,或者推荐给几位地位尊崇、又爱用新奇物件的太妃?东西不多,但要精,要显出独特的好处。
一旦宫中贵人用着好,问起来源……这苏家镇的名字,或许就能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某些人的耳朵里。有了这层若有若无的‘香火情’,有些人再想下黑手,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且,太上皇曾与苏家村人有过交集,若是能将苏家镇的难处透露给太上皇……”
白氏看着儿子,目光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法子,更是巧妙!借宫中贵人的喜好,抬升苏家镇的“身价”和“名声”,形成一层保护色,再加上太上皇的关注。
虽不能直接解困,却能极大地增加对方动手的成本和风险。
“第三,”裴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恳求,“儿子需要一笔钱,不用太多,但要隐秘。苏家镇被封锁,物资采购困难,他们正在尝试通过山民猎户,翻山越岭与更远的村寨交易,以物易物,打开缺口。这条路子耗费大,见效慢,但可能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儿子想……暗中资助一些,让他们能换回更多急需的盐、铁、药材。”
白氏沉默了。
前两件事,虽需费心周旋,但还在她能力范围之内。
这第三件,涉及到银钱,自己娘家本就是怀州富商,钱财倒是小问题;但是要暗中资助一个被官方半封锁的流民镇……风险有些大。
“熠儿,你可知道,私自资助流民聚集地,若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会是什么罪名?”白氏声音严肃。
“儿子知道。”裴熠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所以儿子才来求母妃,不是以战王府的名义,也不是以儿子的名义。
母妃的陪嫁里,是否有那种与王府明面毫无瓜葛、稳妥可靠的掌柜或管事?能否通过他们,以行商收购山货、预付定金的名义,将银钱辗转送过去?只要渠道隐秘,用途合理,就算将来有人查,也只能查到正常的商业往来。”
他看着母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母妃,苏家镇是奉旨建镇;那里,不止是流民,是上千个想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想种出粮食养活自己、想有个安稳窝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只想有条生路!儿子在那里待过,知道他们有多难,也知道他们有多不容易!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些躲在暗处的蠹虫害死!求母妃……帮帮他们!”
白氏看着儿子几乎要哭出来的倔强脸庞,听着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情义和责任,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和顾虑,终于被一种混合着心疼、骄傲和决然的情绪取代。
她的儿子,真的长成了一个有血性、有担当、懂得为民请命的男子汉了。
这比他在兴都城做个安逸享乐的小王爷,更让她欣慰,也更让她……必须支持他。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裴熠消瘦却坚毅的脸颊,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这三件事,母妃应下了。”
裴熠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差点要跳起来。
“但是,”白氏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熠儿,你要记住,我们能做的,只是从旁辅助,争取时间,制造掣肘。真正要破局,关键还在苏家镇自己能不能挺住,能不能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新粮!
只有新粮丰收,证明他们的价值,所有谣言和封锁才会不攻自破,朝廷才会真正重视,你四叔那边也才有更充足的理由介入!”
“儿子明白!”裴熠用力点头,“苏先生他们一直在拼命!红薯就快能收了!”
“另外,”白氏沉吟道,“你既然回来了,暂时不要露面,就藏在这里。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去办你刚才说的事。你也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等事情有些眉目,你再悄悄回去。记住,此事机密,对任何人,包括你父王留在府里的人,都不可泄露半分。”
“是!母妃放心!”裴熠重重点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随即被巨大的疲惫席卷,几乎站立不稳。
白氏心疼地扶住他,唤来福伯,吩咐他好生照顾小公子休息。
看着儿子沉沉睡去的疲惫面容,白氏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眼中神色复杂。
有担忧,有骄傲,更有一种母亲看到孩子真正长大成人、步入风雨时才有的那种既心疼又必须放手的决绝。
她转身走出房间,对随行的贴身侍女低声道:“回府后,立刻去请白府大管家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紧的娘家事相商。另外,将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小盒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