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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粮缩减一成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水面,涟漪荡开时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触到了每个人的碗底。
早饭的粥,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些。
杂粮饼的个头也小了一圈,虽然妇人们尽可能地将饼烙得厚实焦香,但那点细微的差别,瞒不过日日靠它撑力气做活的身体。
饭场上的气氛有些沉。
人们捧着碗,蹲在墙根下、田埂边,埋头吃着,咀嚼声都比往日慢了些。
没有人抱怨,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带着重量。
苏家村的老人们最先察觉,互相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
经历了太多饥荒和逃难,他们对粮食的增减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苏大顺把自己碗里本就薄的一层粥米,又往旁边乐宝的碗里拨了拨。
乐宝还小,懵懂地吃着,只觉得爷爷的勺子又伸过来,便仰起脸冲苏大顺咧开一个沾着米糊的笑。
苏午几口喝完了自己那份明显稀了的粥,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声音刻意放得粗豪响亮:“都吃饱了没?吃饱了干活!东头排水沟还差一截,今天务必挖通!老天爷可不管咱们粮食够不够,该下的雨,一点不会少!”
他扛起锄头,大步走向田地,背影挺得笔直。
农事科的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起身,抓起工具跟了上去。
是啊,粮食少了,活儿不能少。
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人吃得稀就长得慢,该干的活,一点都耽误不起。
匠作科那边,苏文和苏章把分到的一块杂粮饼掰成两半,细细嚼着。
苏理看着手里明显小了一圈的饼,嘟囔了一句:“这……打铁都没劲儿了。”
被苏木木悄悄扯了下袖子,才闭了嘴,把饼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这样就能嚼出更多力气。
苏安也在公事房里吃着同样的早饭。
粥很稀,饼也有些硬。
她吃得慢,却仔细,不浪费一粒米,一点饼渣。
若最后解决不了,就把空间里的粮寻个由头拿出来,但不是一来就拿,如今比不得从前。
何妙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粥,眉头微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苏安放下碗。
何妙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县君,缩减口粮……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会慌。尤其是新来的那些山民和零散户,根基不牢,最易动摇。要不要……做些安抚?”
苏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看向窗外。
晨光里,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身影在田垄间、工地上移动,并没有因为早上的稀粥而停下脚步。
“安抚的话,不如实实在在的路。”苏安收回目光,“让大家看到,口粮缩减是暂时的,是为了把劲儿攒起来,去打通更多的路,换来更长久的饱饭。何妙,赵老栓那边猎户小队的人选,定下来了吗?”
“定下了。”何妙连忙道,“靠山屯出了五个最好的猎手,领头的叫韩冲,是韩老药农的侄子,走山钻林是一把好手,人也稳当。
洼子村和石板沟各出了三人,都是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的熟面孔。一共十一人,分三路,韩冲带一队往北边老林子深处探,另外两队一东一西。”
“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每人带了五块凝香皂,十个驱虫药包,一小袋红薯种苗和抄写好的种植法子,还有咱们自己晒的菜干和肉脯当干粮。换盐换铁是首要,其次是药材、种子,实在不行,换点皮子、山货也好。”
何妙看了看苏安担忧道,“只是……县君,让他们带红薯种苗去,万一……”
“万一别人学了去,不跟我们换了?”苏安接道,摇了摇头,“不会。种苗只是引子,是诚意。真正种好,需要肥、需要水、需要伺候的法子,这些光靠几根苗和一张纸学不全。而且,咱们要的是交情,是长远的往来,不是一锤子买卖。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都强。”
何妙恍然,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再去清点一下,让他们午后出发。”
猎户小队出发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十一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篓,穿着半旧的皮袄,带着猎叉和柴刀,像往常进山打猎一样,在营地边缘聚齐,对送行的赵老栓和苏安点了点头,便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营地后方莽莽苍苍的山林。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木吞噬,只留下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苏安站在那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