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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产量，就是底气，是能让所有人腰杆挺直的硬道理。
甘柘苗种下去的地方，十几根秆子竟然都活了过来，蔫叶子重新挺立，还抽出了新的嫩芽。
旁边新播下的莴苣、胡瓜籽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希望，在这片曾被遗忘的土地上，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蔓延生长。
然而，当苏安回到充当公事房的那间砖屋，刚刚因内部进展而生出的些许轻松，便被桌上一份新的报告压了下去。
是何妙送来的物资核算。
“县君，”何妙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即便我们尽量缩减非必要开支，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一个半月。关键是盐和铁，缺口越来越大。落雁口下次交易最早也要七天后，而且最近那边风声似乎也有些紧，胡驼子的人没有再主动联络。”
她将账册推到苏安面前，上面用炭笔标出的几个数字，触目惊心。
“另外，州府设卡后，咱们这边有三拨原本约定好来投奔的零散户流民，都被拦在了卡子外，根本过不来。还有两家之前说好卖些山货给咱们的附近村寨，也派人递话，说最近路上查得严，货……暂时送不进了。”
孤立。封锁。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慢慢消耗，困死苏家镇。
让你有劲儿使不出，有粮种不下，有人来不了。
苏安盯着账册上那些数字，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将屋里照得亮堂堂堂，可她却感到一丝寒意。
“何妙，”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从今天起，所有口粮配额，缩减一成。通知各管事，非必要的体力劳作，酌情减少。老人、孩子、伤员的份额不动。盐和铁，优先保证建房、农具和必要工具修补。”
何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低下头：“是。”
“另外，”苏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苏家镇”和周围山峦的空白处。
“告诉赵老栓，从靠山屯、洼子村、石板沟三村，招募可靠猎户和采药人，组成三支小队。不走官道，专走山间猎径、采药小道，避开卡子，去更远的、未曾接触过的村寨。”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带上咱们新出的凝香皂、药包，还有……红薯苗和种植法子。不要钱，换盐、换铁、换任何咱们缺的物资，或者，只换一个承诺，将来若有余粮，愿意卖给咱们。记住，态度要诚恳，规矩要讲明，咱们是去交朋友，不是去强买强卖。”
何妙眼睛一亮：“县君是想……绕过州府和灵广郡，自己织一张更大的网？”
“不错。”苏安点头，“他们想用一道卡子锁死我们，我们就翻山越岭，把路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山里人实在，认的是实惠和交情。咱们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就不怕换不来咱们需要的。”
这法子笨，累，见效慢，却是眼下打破封锁最可能走通的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人……靠的是真心和实利。
“我这就去和赵老栓商量！”何妙精神一振，收起账册快步离去。
苏安重新坐回桌前，却没有再看那些令人焦虑的文书。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那半枚冰凉的青铜虎符，还有裴景之那封字迹凛冽的信。
手指抚过虎符上冰冷的纹路，她心中默念。
裴敏儿南下，探的是灵广郡的深渊。
裴熠回城，求的是兴都城的助力。
而她，必须守在这里，把根扎得更深，把网织得更广，让这座镇子变得不可或缺，坚不可摧。
无论南边北边传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苏家镇本身，必须成为那个最能扛住风雨的基石。
她合上木盒，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从缩减的口粮，从新挖的排水沟，从飞转的金刚砂轮，从即将翻山越岭去交朋友的猎户小队开始。
这场无声的较量，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而她苏安，和身后这座镇子，输不起，也不能输。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远处，号子声、敲击声、水车隆隆声，依旧喧腾。
这片土地上的生机，并未因远方的阴云而稍减，反而在一种更加紧绷的节奏中，迸发出更加顽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