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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妙,”景四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呢?”
何妙抬头,见景四脸色沉凝,心里咯噔一下:“在仓储区那边,和来福叔清点刚入库的皮货。出什么事了?”
景四没答,只点了下头,转身又快步出去。
何妙和苏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苏户放下账本,小声道:“我……我去看看立夏她们。”
景四在刚刚搭起棚顶的仓储区找到了苏安。
她正和几个民夫将一捆捆硝制好的皮货抬上木架,动作利落,裤脚沾满了灰。
“先生。”景四靠近,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苏来福继续,自己走到旁边堆放木料的背阴处。
“落雁口那边,有消息传回来。”景四语速很快,“咱们的人按计划,提前三天到了石屋旧址布置。昨天下午,胡驼子的马队到了,规模不小,三十多匹驮马,护卫将近五十人。”
苏安心头微凛。
五十人的护卫,这可不是寻常商队的规模。
“接触如何?”
“表面一切正常。”景四道,“胡驼子本人没露面,领头的是个姓马的管事,说话客气,规矩也守。用了咱们提供的饮水饭食,给双倍酬劳,一分不少。带来的‘稀罕种子’也交割了,除了木薯,还有几包据说是南边来的菜种和一种叫‘甘柘’的甜杆作物。”
“但是?”苏安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景四目光锐利:“但是,咱们暗中观察的弟兄发现,马队里至少有七八个人,不像寻常护卫。脚步轻,眼神利,队形松散却彼此呼应,倒像是……军中老手,而且是见过血的。他们歇脚时,看似随意,实则把石屋周围的地形,还有咱们明暗哨的位置,摸了个大概。”
苏安眼神沉了下去。胡驼子果然不简单。
这既是一次合作试探,恐怕也是一次武力侦察。
“还有,”景四声音更沉,“马队里有个生病的伙计,发着高热,咱们医棚跟去的妇人按规矩给了药。那马管事感谢之余,闲聊中‘无意’提到,说他们这趟从南边来,路过灵广郡时,听到些风声……郡守府里似乎有人在查‘私铸钱’的旧案,牵扯到几个月前州府大牢里一批突然被调去修河工的囚犯。”
私铸钱!苏安瞳孔微微一缩。
刘癞子身上那枚!王二狗的死!赵石那一伙被塞进来的囚徒!
线索像冰冷的珠子,被这句话一下子串了起来。
灵广郡……郡守李茂似乎和葛大夫还是旧识?
胡驼子的人“无意”透露这个消息,是示好?还是警告?抑或是……想借她的手,去搅动灵广郡那潭水?
“咱们的人什么反应?”苏安问。
“头领稳住了,只说不清楚这些官家事,只管做好咱们的买卖。”
景四道,“马管事也就笑笑,没再多说。今早天亮,马队已经离开,往北去了。看方向,不是去落雁口,像是……往州府那边绕。”
往州府?苏安心中念头飞转。
胡驼子这趟送货是假,探路是真,传递消息恐怕也是目的之一。
他背后的人,到底在图谋什么?搅乱灵广郡?还是针对即将在苏家镇推广的新粮?
“齐校尉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快马去报了。”景四道,“另外,咱们在落雁口留守的弟兄传回另一个消息。最近市集上,关于‘苏家镇有前朝宝藏’、‘手握催生秘法’的谣言,消停了不少。但多了另一种说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说苏家镇能在这荒山野岭站稳脚跟,是因为……暗中与塞外的‘狄戎’有勾结,用粮食铁器换取庇护,所以匪患不敢近,官兵也让道。”
苏安气极反笑。
前朝宝藏的谣言没能击垮她,就用“通敌”的帽子来扣?这手段,更毒,更狠!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
“来源能查到吗?”
“飘忽不定,像是有心人散播。但弟兄们留意到,有几个常在落雁口贩卖劣质铁器和发霉粮食的摊主,传这话时最起劲。而他们……似乎和灵广郡‘悦来货栈’的人,走得挺近。”
悦来货栈……陈有禄背后那条线!
苏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早春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簇冰冷的火苗。
敌人换了更隐蔽的方式,更恶毒的刀。谣言是刀,试探的胡驼子也是刀,灵广郡那潭深水下的算计,更是淬了毒的刀。
“景四,”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澈,“灵广郡私铸钱的线索,通过王爷的渠道,递上去。不要用咱们的名义,让王爷那边的人去查。落雁口那边,继续稳住,生意照做,但警惕提到最高。告诉咱们的人,任何打听营地布防、兵力、粮储细节的,一律含糊过去。再有散播‘通敌’谣言的,记下样子,摸清底细,但先不要动。”
“是!”
“还有,”苏安望向营地中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刚刚有了点安稳日子盼头的人们,“加快。建房,垦地,工坊出货,全部加快!咱们得快到让他们造谣的速度,赶不上咱们扎根的速度!”
景四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苏安独自站在木料堆的阴影里,半晌没动。
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想起立夏仰着小脸问她“胡驼子是好人吗”的样子,想起裴敏儿接生后那碗糖水鸡蛋的温暖,想起苏青松磨瓦刀时那执拗的声响,想起苏午埋下木薯种茎时眼中的希冀……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拍掉身上的木屑,朝着那叮当作响、热火朝天的工地,重新走去。
脚步坚定,踏起细微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