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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刀敲在青砖上的脆响,在晨雾里传得老远,一声压着一声,密得像夏日骤雨前的闷雷。
苏青松已经分不清脊背上的湿冷是雾水还是汗水。
他半蹲在刚砌过膝的墙头上,眯着一只眼,吊线锤的细麻绳在眼前绷得笔直,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砖块,瓦刀尖挑起一团灰浆,抹得又薄又匀。
“偏了半分。”他嗓子哑得厉害,对着底下递砖的年轻山民石头低吼,“左下角,垫!”
石头慌忙捡起半片碎瓦,垫在砖角下。
苏青松用刀背轻轻一敲,砖块纹丝不动,线锤的影子正正落在墙心。
他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接过下一块砖。
第三批三十间房舍,分了三处同时开工。
他负责东头这十间“活络墙”的,要求最高,也最耗神。
间壁墙的砖要薄,要齐,暗榫的位置不能差毫厘。
他把自己和手下最得力的两个老匠人全压在这儿了,可进度还是比另外两处慢了一截。
“青松叔,喝口水歇歇吧。”苏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
苏青松没接,眼睛还粘在墙线上:“等这皮砖砌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仿佛都是沙砾,“西头和王老拐那边……咋样了?”
“西头快,墙起一人高了。王师傅那边也顺。”苏安把碗放在一旁的砖垛上,“您别急,这十间是留着将来派大用的,慢工出细活。”
“能不急吗?”苏青松终于直起腰,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水渍顺着下巴淌进衣领,“眼看着天越来越热,雨水也多起来。房子不起快些,好多人还挤在窝棚里,漏雨、返潮,生了病咋办?还有那些粮食、家伙什,也得赶紧挪进仓储区。”
他抹了把嘴,望着眼前已经连成片的青灰墙体,眼神里有焦灼,更有股说不出的狠劲:“安安,咱们现在,就像逆水行船,慢一步,水就往下推三步。我不能让这船在我手里慢了。”
苏安沉默着,看向远处。
西头那边的号子声嘹亮得多,墙体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而更远的坡地上,绿意已经漫过了半面山坡,红薯藤翻着墨绿的浪。
“船不会慢。”苏安声音不高,却清晰,“青松叔,您看,咱们有砖,有瓦,有人,有手艺。只要心齐,劲儿往一处使,这墙就能一直往上垒。您这边精细,是给咱们镇子留后路,攒本钱,一样紧要。”
苏青松看着侄女沉静的脸,心里的那点躁,莫名被抚平了些。
他重重“嗯”了一声,放下碗,抄起瓦刀,那点疲惫仿佛被刚才那几口水冲走了,眼神重新钉回墙线上。
“石头,灰浆再稠半分!下一皮砖,准备!”
苏安转身离开砖墙工地,走向坡地。
农事科的人几乎全扑在地里了。
红薯田在进行最后一次大面积除草和培土,豆子地要赶在花期前再追一次肥。
新开出的木薯试验田里,苏午正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埋下那些状似枯枝的种茎。
“午子哥,这玩意儿……真能活?”一个民夫捏着干巴巴的木薯茎,满脸怀疑。
苏午自己也心里打鼓,但脸上不能露:“胡驼子的人说,这东西贱生,插土里就能活。南边山地都种这个。咱们试试,不成也不亏啥。”
他蹲下身,仔细示范,“斜着插,入土两掌深,芽眼朝上。间距要宽,这东西长得疯。”
他种得认真,仿佛手下埋的不是陌生的根茎,而是又一重希望。
多一种能吃的东西,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这道理他刻在骨子里。
营地东北角,新规划的“工坊区”有了动静。
凝香皂工坊正式从原先挤在灶棚边的角落搬了出来,占了一间刚建好、墙皮还没干透的青砖房。
苏木木和苏水水指挥着几个妇人,将熬皂的大铁锅、模具、晾架一一搬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哥!你看!咱们有自个儿的工坊了!”苏水水摸着平整的砖墙,眼睛亮晶晶的。
苏文笑着点头,手里却没停,正和苏章调试那台改良了好几次的手摇鼓风机。
齿轮咬合,扇叶转动,风力果然比之前强了不少。
“成了!这下打铁棚那边该乐了!”苏章高兴道。
“先别乐,”苏文仔细听着转动的声音,“轴承这里还有点杂音,得再磨光滑些。风力是大了,可要持久耐用,还差得远。”
匠作科的人,似乎都染上了这种精益求精的“毛病”。
田匠官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鼓风机,又拿起旁边一块新做的、带着细密齿纹的木板看了看:“这是……?”
“田师傅,这是想试着做压面机。”苏文有些不好意思,“光靠手擀,太费人力。要是能利用水车动力,或者哪怕像这样手摇的,把面团压成薄片,再切条,省事得多。就是这滚轴的纹路和间距,还得琢磨。”
田匠官仔细端详着木板上那些精心凿刻的平行纹路,眼中闪过讶异和赞赏。
这些年轻人,脑子活,手也巧,更难得的是肯钻,敢想。
他捋着胡子,点了点头:“想法不错。滚轴之间的间隙要能调,适应不同厚薄。动力传递的连杆,老夫倒有些想法……”
他索性蹲下来,捡起炭笔,在地上画起简图。
苏文苏章连忙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晌午过后,景四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核算科所在的青砖房。
何妙正和苏户对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头也没抬:“盐铁药材的消耗比上月又多了两成,主要是建房和打制新农具。凝香皂的原料油脂库存还能撑半个月,得赶紧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