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窑头刘也被请了过来,蹲在地基旁,看苏青松带着人调灰浆、拉水平线、砌第一层砖。
营地里的活计仿佛都慢了下来,许多人不自觉地围拢到附近,踮脚看着。
连那些正在捶打石料或挖掘沟渠的囚徒工匠,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朝这边张望。
对他们而言,建造房屋是刻在骨子里的手艺,看着砖石在自己手中变成遮风避雨的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热望。
田匠官也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神情专注。
鲁匠官远远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去摆弄他的排水沟模型,但那眼神,也往这边瞟了好几回。
苏安没有靠近,她站在稍远些的坡地上,看着苏青松将第一块青砖,稳稳地放在抹好灰浆的地基上,用瓦刀轻轻敲实。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青灰色的砖块,带着窑火的温度和众人的期盼,一块接一块,沿着墨斗弹出的笔直基线,缓缓升高。
起初只是贴着地面的一层薄线,渐渐变成齐膝的矮墙,再往上,有了齐腰的高度。
砖缝横平竖直,灰浆饱满,墙面平整。
阳光照在簇新的砖墙上,那青灰的颜色仿佛会呼吸,沉稳地立在那里,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崭新的、坚固的开始。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苏青松额上冒汗,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窑头刘默默看着,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又低头吧嗒了一口旱烟。
第一面墙,在众人的注视下,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势头,向上生长。
这不仅仅是一面墙。
这是一种象征,一种宣言。
意味着流离失所的日子正在成为过去,意味着脚下这片土地,将真正成为可以扎根、可以传续的家园。
苏安看着那不断增高的青灰色墙体,心中激荡。
所有的艰难,所有的隐忧,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实实在在的砖石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就在第一面墙砌到一人高,苏青松正准备搭建脚手架继续向上时,营地入口处,再次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这一次,来的不是商队,也不是官员。
一队约莫三十人的骑兵,风尘仆仆,簇拥着两辆马车,疾驰而至。
骑兵盔甲鲜明,刀弓俱全,打头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笔力虬劲的“裴”字。
景王亲卫!
马车在营地口停下,帘子掀开,先下来的竟是多日不见的裴熠。
少年似乎又长高了些,晒黑了些,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眼间的跳脱被一股沉凝的气度压下去不少。
他跳下车,目光急切地扫视营地,看到坡地上的苏安,眼睛一亮,却按捺着没有立刻冲过来。
紧接着,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着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的女子。
她身姿纤秀,面容姣好,只是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色,眼神却清亮坚定。
她一下车,目光便越过众人,直直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苏安。
是裴敏儿。慧敏公主。
她竟然真的来了。
在太妃病重、宫廷局势未明之时,悄然离开,来到了这片刚刚垒起第一面砖墙的荒僻山谷。
苏安快步迎下坡地。
裴熠已经忍不住跑了过来:“苏先生!我们来了!路上听到些不好的传闻,您和立夏都没事吧?”
“没事,都过去了。”苏安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却看向缓步走来的裴敏儿。
四目相对。
裴敏儿走到苏安面前,不顾周遭还有许多目光注视,忽然敛衽,对着苏安,深深一福。
“敏儿来迟,让县君受苦了。”她声音清越,带着旅途的疲惫,却字字清晰,“太妃娘娘凤体已渐安,宫中事暂了。敏儿履约而来,从今往后,愿随县君左右,共建此镇,生死不避。”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公主的骄矜,只有一片澄澈的决心,和一丝深藏的、对某人的挂念。
苏安连忙伸手扶住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看着裴敏儿眼中那份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又望了望远处那面新立的青砖墙,再环视这片汇聚了流民、山民、囚徒、官员、匠人、兵卒的营地,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地沉重,也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某种滚烫的、名为“可能”的力量。
风从山外吹来,带着远方未散尽的硝烟味,也带着这片山谷里新生的砖石气息。
墙已立起,故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