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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疯了。
像是天河决了口,白茫茫的雨水连成厚重无比的幕布,狠狠砸向山谷。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轰隆隆的、无休无止的雨声,吞没了河水的咆哮,吞没了人声,连近在咫尺的土窑燃烧的呼啸,都被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窑口的火焰在雨幕中变成一团扭曲晃动的光晕,顽强地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扑来的水汽。
白雾蒸腾,又被更多的雨水打散,周而复始。
窑头刘早已浑身湿透,花白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淌成小溪,可他像钉在了窑前,佝偻的身影在雨雾中近乎凝固,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雨帘死死盯着观火孔,仿佛要将自己的魂儿也投进那灼热的窑膛里。
“火不能弱!顶住!”他嘶哑的吼声在暴雨中显得微弱,却带着一股豁出命去的狠劲。
添柴的弟子咬着牙,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将护在怀里、用油布匆忙盖住的硬柴塞进窑口。
雨水混着汗水,糊了满脸。
苏安没有退。
雨水冰冷刺骨,打得脸颊生疼,衣衫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寒意一层层往里渗。
可她半步未挪,就站在窑头刘侧后方不远处,看着那在天地之威下显得渺小却又异常顽强的土窑和火焰。
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滚落,视线有些模糊,但窑口那团不屈的光,却清晰地烙在眼底。
苏青松想劝她避避雨,张了张嘴,看到她那挺直如青松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将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同样湿透的油布,勉强举高,试图为她挡去些许风雨。
这场雨,下了足足一个时辰。
当天际的墨云终于透出一丝灰白,雨势渐渐收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时,所有人都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精疲力竭。
土窑周围一片泥泞,蒸腾的水汽混着柴烟,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窑头刘缓缓直起僵硬的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再次贴上窑壁,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停留了很久。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只有雨滴从棚顶、树叶滑落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终于,他收回手,转过身,湿漉漉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松弛。
“封窑吧。”他哑声道,声音比刚才更干涩,“闷上三天。”
成了!
没有欢呼,但一股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喜悦,像暖流一样在湿冷的人群中无声蔓延。
苏青松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水,想笑,嘴角咧了咧,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几个年轻弟子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喘气,互相看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火燎和雨水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
苏安也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她看向窑头刘,郑重道:“刘师傅,辛苦您了。快回去换身干爽衣裳,喝碗姜汤驱寒。”
窑头刘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暂住的窝棚走去,背影蹒跚,却挺得笔直。
苏安又对苏青松道:“青松叔,这边你盯着封窑,仔细些。我也回去看看。”
营地里的景象比河滩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窝棚区地势低洼些的地方积了水,人们正忙着用陶盆木桶往外舀。
临时挖掘的排水沟被冲垮了几处,泥水横流。
孩子们倒是不怕,光着脚在积水里踩得啪啪响,溅起一片泥点子,引来大人无奈的呵斥。
学堂的窝棚漏了雨,苏睿老先生正指挥着文昭几个大些的孩子,将浸湿的书卷搬到干燥处晾晒,脸上满是心疼。
苏大顺的木工角落也进了水,老爷子正一件件擦拭着他那些宝贝工具,动作缓慢而珍惜。
苏安快步走向自家窝棚。
乔氏和李翠正忙着用干布擦拭被雨潲湿的被褥,立夏带着乐宝,拿着小扫帚,将门口渗进来的泥水往外扫。
看到苏安浑身湿透地进来,乔氏“哎哟”一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去找干爽衣物。
“娘,我没事。”苏安接过立夏递来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咱们这儿漏得厉害吗?”
“还好,就门口和这边角渗了些。”乔氏找出衣裳,催促她,“快换上,仔细风寒。这雨来得邪性,说下就下,还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