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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都说王二狗平时寡言少语,干活还算卖力,没什么特别往来。只和一个叫刘癞子的走得稍近些,但刘癞子前日自请调去伐木队了,在更深的山里,一时半会儿叫不回来。”
景四眼中厉色闪现,“属下已加派人手去寻刘癞子。另外,民夫队里……恐怕得再筛一遍。”
内鬼不止一个。
王二狗可能只是个传递消息的小角色,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传递的是什么。
背后那只手,远比他们想的要快,要狠。
苏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敌暗我明,内部被渗透,外部有窥伺,如今又添了州府官员、都城匠官、身份复杂的囚徒工匠……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二狗的尸体,仔细勘验,看看有没有别的伤痕或线索。他的遗物,哪怕一根草屑,都查清楚。刘癞子务必找到,要活的。民夫队……”
“暂时不要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但暗中的排查不能停。尤其是新来的人和与王二狗有过接触的。”
“是。”
“还有,”苏安目光投向营地边缘的隔离区,“那些囚徒工匠,看守再加一倍。除了劳作,任何人不准接近,他们之间也不得随意交谈。饮食饮水,单独供应,严查。”
景四一一记下,转身匆匆离去。
苏青松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柴禾都忘了放下。
“先生,这……这是有人非要跟咱们过不去啊!”
“怕是不止跟咱们过不去。”苏安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很轻,“是冲着苏家镇来的。”
冲着这片刚刚破土、承载了数百人希望的立足之地来的。
毁掉它,或者……掌控它。
她收回目光,落在眼前沉默的土窑上。泥要醒,火要候,急不得。
可暗处的敌人,却不会给他们慢慢醒泥、稳稳候火的时间。
“青松叔,”她转向苏青松,眼神重新变得沉静锐利,“砖窑这边,你全心盯好,这是咱们建房的根基,出不得岔子。其他的事,有我,有王爷留下的人。”
苏青松重重点头,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柴禾:“你放心!窑在,我在!”
午时将至,天色越发阴沉,云层翻滚,隐隐传来闷雷声。
风也住了,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窑头刘终于从土堆上站起来,磕了磕烟锅,哑声道:“点火。”
干燥的松针和细柴被塞进窑口,火折子凑近,橘红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柴薪,很快燃成熊熊之势。
硬柴被一根根添入,火焰的颜色从橘红逐渐转向明亮的黄白,隔着窑壁,都能感受到那股越来越灼人的热浪。
窑头刘不再蹲着,而是围着窑慢慢走动,耳朵几乎贴在窑壁上,听着里面火焰流动、柴薪爆裂的声音,不时指挥添柴的弟子调整位置和分量。
汗水从他沟壑纵横的额头滚落,他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
苏安和苏青松站在稍远处,看着那窑口喷吐出的热流将空气都灼烤得扭曲,看着窑头刘专注得近乎神圣的侧影。
这一刻,烧窑已不仅仅是技术活,更像是一场与自然之力、与未知运道的对话和角力。
突然,一声惊雷炸响,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雨水浇在灼热的窑壁上,发出“嗤嗤”的响声,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雾。
“糟了!”苏青松失声喊道。
骤雨降温,对窑内火候是极大的干扰。
窑头刘却恍若未闻,反而在雷雨声中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着观火孔里火焰的颜色和形态。
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他也浑然不觉,嘴里急速地吐出几个简短的指令:“东口,加两根!西口,柴抽细!快!”
添柴的弟子在雨中手忙脚乱地照做。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土窑在雨幕中沉默矗立,窑口的火焰在雨水的侵袭下不但未弱,反而似乎被激起了凶性,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纯粹,那黄白的焰心几乎刺眼。
这场人与窑火、与天时的较量,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推向了难以预料的境地。
苏安站在雨里,任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在雨中喷吐着不屈火焰的土窑。
雨水冰冷,窑火灼热,冰与火在她眼前交织冲撞。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
暗处的冷箭,内部的蛀虫,如这冷雨,无孔不入,试图浇熄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可那窑中的火,在雨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挺直脊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目光却比窑火更亮。
这火,不能熄。
这家,必须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