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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京城寒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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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煜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那繁华景象就在眼前。每每回想,都叫她满心眷恋。

“妹子,还没睡着啊?”

斜对面床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翻了个身,压低了嗓音跟她搭话。大姐的脸上刻满风霜,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张招娣侧过身子,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小声应道:“睡不着,心里有事。”

“我瞧着你像是第二次来北京?上次我在这里见过几个熟面孔,也是一趟一趟地跑。”

“嗯,大姐,我是第二次来了。上一回,没能把材料递上去。”张招娣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条路难走哇。”大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劝过好多姑娘媳妇,能放下就放下吧。有些案子,跑个三年五年,也不见得能有消息。你还年轻,何必把一辈子都拴在这上面。”

“我放不下。”张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他是冤枉的,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我就得来试一试。”

大姐听了,也不再多劝,只是叹了一声:“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现在不比前些年,外头风声紧,上访也要守规矩,要是老是滞留不归,弄不好……会送去劳教,你可得千万小心。”

“劳教?”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猛地砸进张招娣的心里。她之前隐约听老家有人说起过,可从来不敢往自己身上想。一股寒意顺着后脊背爬上来。

大姐见她神色变了,连忙安慰:“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只要材料递上去,按规矩登记,一般没事。就是别长期耗在北京不走。”

张招娣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王煜生,她褪去女子本该有的羞涩矜持,活成了一个常年在外奔波、满身烟火气的妇人。常年风吹日晒,她脸上也添了细纹,往日清亮的双眼也不复当年神采。可她从来不曾后悔,心中毫无怨恨。也有不少好心人劝她就此放下,可她总觉得一切都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些善意的劝慰,她只默默听在心里。

自从上次去劳改场所探望过王煜生之后,她便再没有机会前去看望。如今完全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脑海之中,一遍遍浮现他温柔如水、含情脉脉的模样。

她翻过身子,身不由己地轻轻叹息。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消毒水气味。在辗转反侧之中,浓浓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她渐渐沉入梦乡。

天色慢慢破晓,淡青色的天幕,晕开一层淡淡的粉红,粉色之下,潜藏着万千道耀眼的金光。

窗外隐约传来早起行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张招娣早早起了床。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旧牙刷,一小块肥皂,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得刺骨,她咬着牙,麻利地刷牙洗脸,又掏出小梳子,把短发仔仔细细梳得光溜溜的,打理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跟着一同过来的访客,来到招待所的食堂吃早饭。

食堂是一间简陋的平房,几张长条木桌,板凳高低不齐。早饭是两个二两重的玉米面馒头,配上一大碗大白菜清汤,汤里只飘着几粒盐星子,油花都看不见。

“妹子,拿好你的。”打饭的师傅把馒头和搪瓷碗递到窗口。

“谢谢您。”

张招娣拿起一个馒头慢慢啃。玉米面有些刺嗓子,干巴巴的,大白菜清汤淡得几乎没有味道。她吃了一个,把另外一个仔细收进帆布包里面,留作中午充饥。在北京,随便买个烧饼都要花钱,能省一点算一点。

吃完早饭,她随着长长的人流往中央办公厅接待站走去。

中央办公厅接待站门口的路面上,来访群众早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绕出去很远。人们缓缓向前挪动脚步,鞋底踩在夜里结过薄露、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大家都赶着时间,目光时不时落在手表与来时的路上,一边张望一边慢慢往前移步。

清晨的风还是冷的,不少人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取暖。队伍里到处是压低的交谈声。

“你来了几回了?”

“第三回了,材料交上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听说最近查得严,好多人劝我早点回乡,别在这里逗留,不然怕要按规定送去劳教。”

劳教两个字,又一次飘进张招娣的耳朵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昨天夜里招待所大姐的提醒又浮现在脑海。

她站在了长长的队伍当中,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时候她心里暗自思量,眼下正是严打时期,当务之急就是要反映王煜生的平反诉求,摘掉扣在他头上“反革命分子”的帽子,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她低头望了望帆布包里准备好的申诉材料,还有判决书的复印件。

还有一桩心事压在她心底,沉甸甸的。她心里清楚,她和王煜生没有成婚,便有了肌肤之亲,放在当下既是违法,也是不道德的。

只要一回想起当初和王煜生相处的那一幕幕,她就为这份逾越规矩的感情满心苦楚,只觉得这是一粒偷来的苦果。

但凡耳边响起一点响动,她的身子便不由得一阵哆嗦,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浑身上下如同被利刃割过一般,阵阵刺痛。

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明白自己和王煜生的这份行为是卑微而见不得光的。每逢此处,她既没有底气去指责旁人,也不敢堂堂正正抬眼去看待别人。从前的她,一直自认为是高尚、纯粹又心怀善意的姑娘,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若想重新拾起那份底气,坦荡满怀希望地活下去,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为王煜生打赢这场官司,帮他洗清冤屈,解除劳动改造。

沉重的压力、无尽的烦恼,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缠绕着她。还有那个可怕的警告:要是一直滞留在京,事情迟迟办不下来,就有可能被送去劳教。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一步,又一步。

不知道排了多久,终于轮到她。

张招娣揣着一颗局促不安的心,从门外走进中央办公厅的洽谈室。洽谈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靠墙放着几把木椅子。

她在椅子上静静坐下,等候接待人员问话。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她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脚步声响起来,办事人员步履轻快,快步向她这边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穿着蓝色的干部服,神情严肃却并不凶狠。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诉求?”

一下子,张招娣浑身绷得笔直,额头密密冒出一层冷汗,双脚不受控制微微发抖,后背一阵发凉,仿佛有一阵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她的身体。

她僵硬地慢慢转过头,身上的肌肉全都紧绷起来。这一刻,她不只是害怕申诉失败,更隐隐想起了那个叫劳教的可怕后果。

心底翻涌着强烈的自卑,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品行不端、不知廉耻的女人。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眼与人对视,满心都是惶恐不安。

她喉咙发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同志……我叫张招娣,我从湖南来,我是来递交申诉材料的,我想为一个叫王煜生的人申诉,他是被冤枉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一不留神,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