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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京城寒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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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大楼巍峨地矗立在眼前,建筑立面分为中部与两翼三个部分。中间顶端是造型新颖的大扁壳屋顶,屋顶两侧对称耸立着两座富有浓厚民族风格的钟楼,钟楼顶部铺着金黄的琉璃瓦,将新式建筑结构与传统民族韵味巧妙相融,独具建筑艺术美感。

张招娣站在广场上,抬眼凝望着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这是她第二次来北京了。

上一回,她带着儿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材料没能递上去,最后还被遣送回了老家。那一路颠簸的滋味,那些冷眼、那些规劝,直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刻在她的脑子里。可只要一想到王煜生还戴着帽子在受苦,她就没法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她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的的确良外套,布料挺括滑爽,这种料子结实,穿多少年都不容易起皱,是那年月不少人家置办的体面衣裳。她特意在家把齐耳的短发细细梳理过,抹了一点梳头油,发丝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肩上挎着一只深绿色的帆布提包,不是破破烂烂的旧包,边角虽然有一点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包里放着一叠摞写得工工整整的申诉材料,还有几份判决书的复印件。为了攒路费,春夏两季,她天不亮就下到水田里摸嗦螺,到河沟边抓泥鳅,挑到镇上的集市上去卖;自留地里种的青菜、辣椒,除了自家吃,余下的也挑去换现钱。

家里的日子不算差,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北京太远,火车票票价不菲。能省一块是一块,一路上她想方设法逃票,风餐露宿,总算躲过了一路查票,平平安安踏进了北京城。可逃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每一次躲过检票,她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广场上车水马龙,广播声、旅客的交谈声、汽车的鸣响混在一起。深秋的北风刮过来,带着北方独有的干爽凛冽。张招娣把的确良外套的扣子扣紧,抬手按了按包里的申诉材料,确认纸页没有折坏,才迈开步子,快步走到公交车停靠站点。

“嘀——”

“哐当”一声,一辆公共汽车稳稳停下,等候在一旁的人群一窝蜂似的争相挤上车。车门不算宽,拖行李的、拎网兜的乘客互相招呼着,顺着人流往车里挪。

“慢点慢点,别挤,还有老人呢!”有个大妈大声喊。

张招娣不想跟人争抢,等大部分人上去了,她才侧着身子登上台阶,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站好。

公交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柏油路面,有轻微的颠簸。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踏上异乡的土地,可张招娣的心里依旧五味杂陈。上一回碰壁的阴影还压在心头,但是一想到也许这一回就能把材料递到能管事的人手里,心底又生出几分振奋。她把脸转向车窗,目光落在车窗外繁华似锦、五彩缤纷的京城夜景上。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马路两旁,一排排路灯次第点亮,橘黄色的灯光倾泻下来,驱散沉沉黑夜。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来去,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夜幕,呼啸着奔向远方,让夜色不再冷清寂静。街边房屋上,一串串装饰彩灯流光溢彩,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星星点点,装点着楼宇,把夜晚衬得格外好看。

北京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加璀璨。

公交车一站一站往前开,越往城郊方向走,商铺渐渐稀少,高大的楼房被一排排杨树代替。蜿蜒起伏的小路向前延伸,快到永定门接待站时,城里那种喧嚣热闹的景象便到了尽头。市郊一座座白色小平房沿着永定门河岸向远方铺展,整齐排列着。

干燥的北风从西北方向阵阵吹来,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气。枯黄的梧桐叶与枫叶被秋风卷落,悠悠扬扬飘落在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道路两旁的野草,都已经被园艺工人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几丛顽强的枯草从路边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永定门车站到了,要下车的抓紧!”

售票员沙哑的嗓音响起,张招娣连忙应声,随着几个旅客一起下了车。

脚一落到地上,冷风直往衣领缝隙里钻。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抬眼望向接待站的大门。

永定门接待站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眼望不到头。队伍里站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来访人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人神色麻木,有人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人眉头紧锁,低声叹气。大家排着长队,等候登记安排住处。

张招娣心里十分清楚这里的规矩:没有当日的火车票,是办不了住宿登记的。她一路逃票过来,手里根本没有车票。上一次来,她就是因为拿不出车票,在这里碰了壁。

她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条长龙,脚步迟疑,不敢往队伍末尾走。

一位五十来岁,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看见她站在一旁徘徊,从队伍里探出头,朝她扬了扬手,热心提醒道:“大妹子,你也是来上访的吧?赶紧过来排队呀,来得晚了,今天就没有床位啦。”

张招娣抬起头,局促地笑了笑,两只手轻轻攥住帆布包的背带。

“谢谢您啦,大哥。我……我明天早上再来碰碰运气。”

“怎么明天来呢?夜里外头冷,上哪儿落脚啊?”中年男人有点不解。

“没事,我再找找别的地方。”

她不愿意多说自己没有车票的难处,怕引来不必要的盘问,匆匆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接待站门口。

沿着永定河的河岸慢慢往前走,河面上吹来的风更凉了。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一家价钱便宜、不需要出示当日车票的接济招待所。她身上是攒下了一些钱,可在北京每多花一分,家里卖泥鳅、卖嗦螺换来的积蓄就少一分,能省一点是一点。

胡同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按着车铃掠过,影子一晃,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拐进一条僻静的窄胡同,一块油漆剥落的木牌子钉在砖墙上,上面写着:接济招待所。

张招娣心里一喜,快步走上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屋子不大,一股煤炉燃烧过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了过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正就着灯泡的光线缝补一只破棉手套。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招娣身上。

“姑娘,住店?带证明了吗?”

“大娘,我带了乡里开的介绍信。”张招娣连忙打开帆布包,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质证明取出来,递到柜台上。

老大娘拿起介绍信,凑到灯泡底下,一字一句仔细看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张招娣身上那件干净挺括的的确良上衣。

“行,我们这个接济点,就是专门给外地来办事的群众准备的。大通铺,男女分开,一元钱一晚。要是不嫌弃条件简陋,就登记吧。”

“一块钱一晚,那太好了。”张招娣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手帕里包着零钱。她小心地点出一元钱,递了过去。

老大娘收了钱,翻开登记簿,让她写下名字、籍贯,随后拿过一块刷着红漆的小木牌。

“三楼,三号房间。楼梯窄,当心脚下。早点歇着,明天有正事要办呢。”

“多谢大娘关照。”

这份意料之外的安慰,叫她心底一阵欣喜。她顺着那道踩得有些凹凸的木楼梯往上走,每踩一步,木板就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推开三号房间的木门,屋里亮着一盏瓦数不大的灯泡,光线昏昏沉沉。

靠墙摆着四张简易木板床,床板硬实,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被子洗得发白,还算干净。屋子里已经住了三位同样来上访的妇女,有的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床沿,低声说着话。

听见推门的声响,三个女人都抬眼看了看她,善意地点了点头。

张招娣放轻脚步,走到墙角那张空床位,把帆布包小心放在枕头边,生怕压皱了包里的申诉材料。她慢慢躺下去,木板床有点硬,但是比起夜里露宿寒风里,已经是天堂了。

夜一点点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沉沉的鼾声在空气里回荡。张招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一道道水渍留下的黄印子,怎么也睡不着。一桩桩、一件件心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坎坷的命,想起和王煜生相识的点点滴滴。

那时的王煜生眉目英挺,一双秀气有神的桃花眼,嘴角总是噙着浅浅笑意。还有那双修长干净的一双手,会画图,会修机器,拿起粉笔就能在黑板上写下工整漂亮的字。他湿润的眼底泛起温柔的光,那一汪眼眸好似一潭充满力量的湖水,神秘,鲜活而又深情。

当初在乡下,不少人都说她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偏惦记一个有学问的下放青年。那时候,只要一有空,她就往河沟、水田跑,摸来一盆盆嗦螺,抓来活蹦乱跳的泥鳅,挑到镇上去卖。卖得的钱,她舍不得添新衣,舍不得买零食,悄悄攒起来,想着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

无论日子过得何等窘迫,无论遭遇多少磨难挫折,她都心甘情愿咬牙承受。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王煜生。

她在心里默默畅想。

倘若这一场官司能够打赢,王煜生得以释放,摘掉那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帽子,她便要跟着王煜生一同去往上海。

她想去见素未谋面的婆婆,要去看一看浩瀚的黄浦江,逛一逛热闹繁华的南京路。那些都是王煜生曾经和她许诺过的光景。

“招娣,等以后日子好了,我带你去上海。黄浦江的船好多,南京路的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