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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法绳捆恶游长街,旧识惊心叹命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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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四日,麻阳县城。

大清早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秋霜薄薄一层覆在青石板路面上,踩上去滑溜溜的。县城主街两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卖米粉的、卖油条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从一个个灶口里冒出来,混着秋凉的风,裹着一股子烟火气。

可今天街上的气氛,明显跟往日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就有消息从县公安局那边传出来——今天要押着一批重犯游街示众,游完了直接拉去刑场枪毙。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整条主街两边就站满了人。老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踮着脚往街口张望,嘴里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

听说了没?今天要枪毙好几个!

真的假的?这阵仗可不小啊!

嗨,还能有假?我大清早路过公安局门口,看见好几辆大卡车停在那儿,车厢里全是荷枪实弹的公安!

造孽哦,都是些什么人哦?

还能是什么人?杀人的、放火的、强奸的,全是些罪大恶极的!

人群里,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安安静静站在路边。竹篮里装着半篮活蹦乱跳的泥鳅,还有几把带着露水的新鲜青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是张招娣。

她本来是赶早集来卖菜的,走到半道上听人说今天有刑车游街,心里好奇,就跟着人流挤到了路边,想看看热闹。

招娣!你也来看热闹啊?旁边一个穿粗布夹袄的中年妇人认出了她,热情地凑过来搭话。

张招娣笑了笑:是啊,卖菜路过,听说今天有刑车,就停下来看看。

哎呀,你是不晓得,那妇人高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听我娘家侄子说,今天这批犯人里头,有一个就是咱们九曲湾金矿的!叫什么……段好运?外号段疤子!

张招娣一听段好运三个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竹篮差点没拿稳。

段……段好运?她声音都有点发颤,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高氏一拍大腿,我娘家侄子就在金矿上上班,他亲眼看见的!说这个段好运犯了天大的事,糟蹋了人家一个八岁的女娃子!啧啧,这种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张招娣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手脚一阵发凉。

段好运这个名字,她怎么会不记得?

想当年,亲生娘媒人张顺连还差点把她说给这个段好运。只差三天要结婚了,若不是莫春花从中插进来,不然……不然今天站在刑车上的,就是她男人了!

正想着,街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警笛声。

来了来了!刑车来了!人群里有人高喊一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街口望。只见四辆敞篷大卡车,车头挂着写着黑字的“刑车”白板,车身上贴着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红色标语,缓缓从街口开了过来。每辆卡车的车厢里,都站着两三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身后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枪口朝天。

刑车开得很慢,慢悠悠地从人群面前驶过。

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张招娣瞪大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到了第四辆,也就是最后一辆刑车,她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车厢中间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年纪,剃着光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他的右脸颊上,从太阳穴一直到下巴,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就算化成灰,张招娣也认得出来——这就是段好运!

当年矿难之后,他脸上留下这道疤,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段疤子。没想到几年不见,再见面竟然是在刑车上,五花大绑,等着挨枪子儿。

张招娣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手心全是冷汗。

旁边高氏也看见了,捅了捅张招娣的胳膊,咋咋呼呼地说:招娣你看!就是他!就是那个段疤子!我的妈呀,你瞧瞧他那脸上的疤,吓死人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哟,这就是段好运啊?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干出那种畜生事!

听说糟蹋的还是个八岁的女娃,造孽哦!

这种人就该枪毙!留着也是祸害!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婆子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张招娣,语重心长地说:招娣啊,你可是命大!当年要是跟那恶人结了婚,今天你就是这杀人犯的婆娘了!你说说,这是你的命!

张招娣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另一个妇人陈氏接过话茬:可不是嘛!我早就说过,招娣有主见,看人准得很!你们想想,她前后遇上的两个男人,怎么就全是犯了重罪的恶人?这也是造化弄人哦!

哎,你别说,还真是!旁边有人附和,前头那个不提了,后头这个段好运,也是个杀千刀的!招娣这命啊,也是够苦的!

苦什么苦!老婆子瞪了那人一眼,我看招娣这是福大命大!两次都躲过了火坑,这是老天爷保佑!换了别人,说不定就稀里糊涂嫁过去了,那才叫叫苦!

张招娣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身边这些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唾沫星子乱飞,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跟任何人争辩什么。日子是好是坏,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喜欢的人,就好好守着;不喜欢的,打死也不将就。旁人看着再风光的日子,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心酸。幸福这东西,就像脚上的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刑车慢悠悠地从她面前开了过去,段好运始终低着头,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人群跟在刑车后面,一窝蜂地往县城广场的方向涌去,骂声、议论声、叹息声,混成一片乱糟糟的声浪。

张招娣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目送着刑车一点点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段好运这个人,关于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下场的,张招娣多多少少听人说过一些。

这事儿,还得从好多年前说起。

段好运退伍转业回乡,还不到半年,就撞上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运气。

那是一九七四年年底,麻阳县九曲湾金矿面向乡下公开招工。招工条件写得明明白白:优先招收乡下农家子女,家世清白、成分好,有初中以上学历,退伍转业军人优先。

段好运的名字真没白叫——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他各项条件刚好全对上了:退伍军人、贫农出身、初中毕业、身份清白。一路顺顺当当,就被矿上录用了,成了一名正式的井下矿工。

在那个年代,能进国营单位当工人,端上国家发的铁饭碗,那可是多少乡下人做梦都想的事!按月领工资、领粮票,到老了还有退休金,稳稳当当一辈子。

当年那座金矿经营得红火,金价年年涨。高考恢复之后,好多中专、大专毕业生都争着往这个里钻。矿上工人的年终奖金,比每月基本工资还高出一大截。

段好运刚进矿那几年,干活确实踏实。下井不怕苦不怕累,脏活累活抢着干,还评过矿区的先进工作者。

有一次下井作业,巷道上方突然掉石头,他为了护身边的工友,扑上去用身子挡,结果被滚落的碎石狠狠砸在右边脸上。当时就血肉模糊,右边脸颊的颅骨都断了,紧急送到省城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可脸上留下了一道从太阳穴到下巴的长疤。

从那以后,段疤子这个外号就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