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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玲止不住掉眼泪,满心愁绪像绵绵不绝的细雨,繁多如牛毛,尖锐如细针。丈夫每一句伤人的醉话,都如同冰冷的匕首扎进她心口,寒冬冷雨似的层层裹住她,脸颊与心底一阵阵钻疼。她暗自为当初没把头胎儿子生出来,选择引产打胎,满心懊悔。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怀中的小孙女往婆婆舒氏怀里推,说:“妈,你帮我看看盈盈,我要把那个酒疯子送回去。”
“这厉货你自己照看吧,我实在带不住,看旭东醉得半死不活的模样,你奈何了他?”舒氏脸色阴沉沉的,双手一把推开递过来的孩子,站起身憋着一肚子闷气扭头就走。
王秀玲只得重新搂紧女儿,抓着孩子小小的小手伸向醉醺醺的丈夫,刻意放软语调,学着孩童软糯的声音讨好劝慰:“喊爸爸回家咯,快叫爸爸起来回家啦。”
“滚开,谁要你们母女俩假好心!”孟旭东毫无预兆猛地一把推开她们,语气冰冷刻薄地嘶吼,“少来烦我,你们全都离我远一点!”
“唉,咱们赶紧回家吧,在这里闹得旁人全都围过来看热闹,实在丢人现眼,你糊涂到极致了!”王秀玲急得出声哭喊,见丈夫瘫在凉榻之上不肯动身,只好转身去找张志军,拜托他搭把手把醉酒的孟旭东搀扶回家。
张志军转头寻来张志勤,二人一同走上前去,合力架起斜歪在竹凉床上的孟旭东往门外走。一路颠簸,竹床被孟旭东挣扎扭动的身子撞得东倒西歪,他嘴里始终含糊不清地喃喃诉苦:“老天爷偏不给我留个儿子,全都怪我这条命没用,好好的盼头全都落空,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往后我再怎么折腾,终究都是一场空,前路黑漆漆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有养出儿子,才算是实打实的活路……”
王秀玲一路跟在两人身后,一边停不住掉下泪水,一边紧紧搂牢怀里的女儿,再次抓起孩子的小手伸向孟旭东,依旧放软声音,学着孩童的柔声低声哄劝:“爸爸回家喽,我们喊爸爸回家啦,爸爸回家了……”
“臭娘们,滚开!”孟旭东挥舞着双手,怒吼出声。
王秀玲一路跟在二人身后,一边止不住低声落泪,一边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愈发紧实。她一头乌黑长发被满身汗水浸得湿透,两缕发丝湿哒哒贴在脸颊,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苦楚。
可一双眼睛清亮灵动,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丝毫遮掩不住她骨子里清秀好看的模样。身上那件月青色短褂沾了不少饭菜油污,看着脏乱不堪,高高挺直的鼻梁下,双唇紧紧抿着,仍旧藏着少女鲜活的朝气。
张志勤和张志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醉如泥的孟旭东抬回自家卧房,安置妥当以后,两人便转身告辞离开。
王秀玲先轻手轻脚把女儿放进婴儿小床,而后呆呆站在床边,望着睡得人事不省、醉得一塌糊涂的丈夫。她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孟旭东嘴里,用力压住他胡乱嘟囔的舌头,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替他把胃里翻涌上来的酒吐干净。紧跟着,她端来一壶温热浓茶,不顾丈夫迷迷糊糊的抗拒,一点点往他口中灌,帮他解酒醒神。做完这些,她随手抓过一块沾着油渍的擦桌布擦净他嘴里的脏东西,又将他那双熏着浓重酒气的双脚挪到床沿摆放整齐。
接连折腾大半宿,下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酸胀坠痛,王秀玲立刻蹲坐在床边的尿桶上,静静排解。她隔着一层薄薄纱帐望向沉睡的丈夫,耳边是他此起彼伏的鼾声,白天他醉酒喊出的那句养儿子才是硬道理,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像一根粗麻绳死死捆住她的身躯,压得她喘不上一口气。
这一刻,心底的执念彻底翻涌上来,她的身子控制不住轻轻发抖,脑海纷乱如麻,耳边仿佛响起细碎刺耳的幻音,眼前好似立着一团朦胧如烟的虚影。
她抬起带着薄茧、指节交叉的手,在半空中迟疑晃了晃,最后横下心,全然不顾政策带来的风险,狠下心探向自己体内。在床边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枚金属圆环,她弯起指甲牢牢勾住,用力向外一扯,一枚沾着淡淡血痕的不锈钢节育环,静静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吓得瞬间面如死灰,舌头僵在嘴里发不出半点声响,浑身冷得如同浸在寒冰水里。半晌过后,积压许久的执念彻底冲垮了理智,她近乎疯癫地低声呼喊:
“总算把这害人的东西取出来了,能生下儿子才是硬道理,生得出儿子才是实打实的活路!”
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随手扯下桌边一张废纸,小心翼翼将那枚刚取出来的节育环层层包裹,手脚麻利地走到屋角,悄无声息把纸包塞进土墙缝隙里藏好,生怕被旁人发现半点痕迹。
深秋的夜里,一轮浑圆明月缓缓升上天际,一层轻薄透亮的灰云淡淡笼住月色。广袤田野之上浮起薄薄如烟的雾气,缥缈朦胧,整片乡野如同坠入安静温柔的梦境。
另一头新房之内,摇曳红烛衬得新郎新娘容貌温润好看,满屋子都是喜庆祥和的气息。二人并肩坐在床沿,静静等候婚礼之后安排闹洞房的环节。
那后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枚锈迹斑斑的大圆铁钉,搁柴火灶里烧得通红,在一块水果糖中间烫出小小的圆孔,再穿入一根红毛线,将糖果悬吊在新房床幔正中央。
后生满脸红光,笑声清脆如同银铃,手舞足蹈喊起口令:“一、二、三!”
话音落下,张志云与张田彩一同仰起头,同时张嘴去咬悬在半空的双喜糖果。新郎张志云此刻心神恍惚,整个人像任由旁人摆布一般麻木,望着晃动跳跃的烛火、半空悬着的喜糖,强撑精神对抗一阵阵席卷而来的困倦。
“预备,一、二、三,开始咯!”
随着管事后生一声口令,围在新人身边的乡亲们面带打趣戏谑的笑意,轻轻将新郎新娘往一处推搡。新娘张田彩一双清亮眼眸在人群里轻轻闪动,周围却遭见一张张熟悉、陌生的面孔在烛火下轻轻晃动,耳边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如同银铃叮咚。声响一半随晚风飘向院外,一半萦绕在新房之中,欢声笑语久久不散,眼前到处都是满含羡慕、笑意盈盈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