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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锦江河舟载金瓜,街头售卖满载欢
张田彩弯腰挑起沉甸甸的香瓜担子,肩膀立刻压得往下一沉。她本来就不是常年干重活的身子,没走几步路,脸蛋就涨得通红,微微凸起的前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慢慢渗了出来。
船已经停靠在锦江的岸边,她踏上摇摇晃晃的船头,一只手扶住船舷,另一只手撩起宽大的衣襟,一下一下不停地扇着风。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也没能把满身的燥热驱散多少,两条腿开始微微发软,看样子,她快要撑不住这副重担了。
张志云站在一旁,看见她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出声:
“曹婆,你不要硬撑着挑,你是挑不得重活的人,搭把手帮帮忙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来一担香瓜,往船舱里摆放:
“你快去跟爹说一声,今天不要再摘香瓜了,船上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再也塞不下了。”
张田彩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喘着气回答:
“地里还有好多熟透的香瓜留在藤上呢,摘不完的,不如留到明天再来采摘。”
“那就明天再摘。”张志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点头应了下来。
不远处的张宽顺老汉听见儿女们的说话声,停下了手里摘瓜的动作。他转过身子,牵着小外孙盼盼一路走到河边。老汉一眼瞥见船舱里有几个表皮歪歪扭扭、带着磕碰痕迹的香瓜,便伸手挑了出来,放在脚边,笑嘻嘻地念叨。
“这种长得不好看的丑瓜,要是拿到街上去卖,可要砸了咱们家香瓜的名声。”
他话音刚落,抬起布满老茧的拳头,轻轻一敲,咔嚓一声,一个香瓜裂成了两半。老汉掰下一小块瓜瓤自己尝了尝,又挑了一大块甜滋滋的瓜肉,递到盼盼的手里。
“哇,香瓜好甜,香瓜好甜!”
盼盼捧着那块金黄的香瓜,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叫喊起来。一条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河滩上,又摇着长长的尾巴溜了回来,围着祖孙两个转来转去,鼻子一耸一耸的,眼巴巴盯着盼盼手里的吃食。盼盼咬了一口吐出来,用小手拿着喂给那黄狗吃……。
“盼盼,快上船来,跟我们一道到县城里去卖香瓜!”张志云站在船头,乐呵呵地朝小外甥招手,喊道。
盼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大人一样一口回绝:
“我不去,香瓜还没有全部吃完呢,我要陪着爷爷一起守香瓜园。”
说着,他伸出小手,紧紧攥住爷爷粗糙宽大的手掌,还对着船上的张志云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
“你们只管动身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卖完了香瓜早点回来,不用惦记我们。”
张宽顺慈祥地望着一双儿女,估算着时节,这个时候香瓜遍地都是,只要价钱公道,不愁卖不出去。他挥了挥手,带着盼盼慢慢往瓜田的方向走回去,那条黄狗也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瓜园。
张志云走到船尾,握住了机动船的操纵把手。马达突突一阵轰鸣,小船缓缓离开了河岸。江风扑面而来,张田彩抓紧了船边的栏杆,出声叮嘱。
“曹婆,站稳当啊,船开动了。”
明净透亮的阳光铺洒在辽阔的天空,远处有一缕淡淡的云彩,好像一枝从水里伸出来的粉红莲花,柔和的光辉洒向两岸青翠连绵的山野。
机动船破开碧绿的江水,逆着水流一路向前行驶。耳边只有河水沙沙拍打船身的声响,船头高高的破浪而起,活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迎着层层叠叠的浪涛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第二节一曲山歌逐浪行,闹市吆喝卖金瓜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江风呼呼掠过船舷,张田彩站在船头,扬起略带沙哑的嗓子,认认真真地唱起了电影老歌《上坩岭》主题曲。她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唱不出广播里那样清亮圆润的音色,可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质朴的劲儿,把浑身的力气都揉进了歌声里,歌声顺着流水飘出去很远。
“唱得爽快,曹婆,再来一首!”
张志云坐在船尾轰隆隆作响的柴油机旁边,江风掀起他的衣角,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出声喝彩。
一阵温润柔和的河风缓缓拂过,两岸连绵的青山在天光下铺展开黛青色的轮廓,清亮婉转的山歌调子,顺着风从山头悠悠飘了过来。
那缥缈的歌声遥遥传来:
霞映锦江河,舟在画中游,
云绕青山秀,风拂岸头柔。
遥问河畔牛郎,织女可安康,
悠悠情意在,心随碧水长。
锦江波荡漾,伴我逐轻舟,
相思藏两岸,岁月亦温柔。
机动船一路破浪前行,不多时稳稳停靠在了县城的码头。张志云和张田彩兄妹俩平日里常常一道出门忙活,彼此之间早有了十足的默契,搬起货物来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生疏的样子都没有。
两个人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稳住摇晃不停的船身。张田彩轻巧地纵身跳到码头上,弯腰拖过粗重的铁链,一圈一圈牢牢拴在岸边刻满岁月痕迹的石桩上面。
一前一后,一担接着一担,金灿灿圆滚滚的香瓜被他们从船舱里挑出来,一路抬到热闹的十字街口。香瓜整整齐齐一字排开,黄澄澄的一大片格外惹眼。张志云亮开嗓门,沿着街边大声吆喝,招揽来往的行人。
逢集的县城集市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来来往往的赶集百姓摩肩接踵,弯弯曲曲的街巷一直延伸到河边码头,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沉睡的巨大长蟒。
每逢礼拜天,附近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要赶进城里,有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有人挎着竹编的篮子,脸上带着悠闲松弛的笑意,走累了就停下脚步,三三两两站在街边闲谈散心。
张志云性子慷慨爽朗,伸手掰开一个熟透了的香瓜,清甜的香气一下子四下散开。他把一块块瓜瓤递到路过的行人手里,请大家先尝一尝味道。
清甜的瓜香在拥挤的街道上飘散开,路人一尝,立刻一窝蜂围了上来。有人喊着要五个,有人一买就是十个,大家你争我抢,按着差不多的价钱称瓜付钱。
兄妹两个一刻不停地称重、算账、装瓜,秤杆被沉甸甸的香瓜压得往下沉。还没等到正午太阳升到头顶,两个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可是看着飞快减少的香瓜堆,两个人的心里满是欢喜,半点也不觉得劳累。
第三节流言悄悄起乡间,风言风语扰心田
午后两三点钟光景,足足两千多斤金灿灿的香瓜就已经售卖一空。兄妹俩蹲在街边,一沓一沓清点着钞票,不少纸币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带着集市上尘土的气息。沉甸甸的收入攥在手心,丰收的喜悦明明白白写在两个人的脸上,怎么藏都藏不住。
热闹的集市慢慢散了,他们收拾好空担子坐船回村。谁也没有料到,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正像春天的野草一般,悄无声息地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所有的话头,全都绕在了张志云和张田彩两个人的身上。
这天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阳光把锦江河边的青石板码头照得发亮。村里的妇女陈氏挎着木盆到河边捶洗衣裳,棒槌一下一下敲在湿淋淋的衣物上,砰砰的声响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她抬眼一瞧,正好看见挑着空担子往村里走的张田彩,心里存着几分看热闹的念头,便扬着嗓门打趣开口。
“田田,大伙都在议论,你跟你哥是不是在谈对象呀。”
张田彩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问话,脚步顿了一顿,脸上尽量装得平静,淡淡开口回她:
“没有的事,哪里会有这样的说法呢。”
陈氏哪里肯轻易放过,手里捶衣服的动作没停,脸上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还说没有呢,旁人都亲眼瞧见了,你们两个老是搭伴一块儿上街卖香瓜。”
“我们本来就是兄妹,一起搭伴干活,出门做点营生,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张田彩耐着性子解释,只想赶紧走过去,躲开这场无谓的调笑。
陈氏偏偏越说越起劲,话里带着撺掇的意味:
“难怪你迟迟不肯找婆家出嫁,莫不是心里早就看上自家哥哥义气佬了?”
张田彩只觉得一股热气一下子冲上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急忙出声制止:
“请你不要讲这种无根无据的闲话,千万不能随便编排别人。”
旁边还有个蹲在水边搓衣服的郭氏,听见这边的动静,端着木盆挪了过来凑热闹,一边揉搓着衣服一边搭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你嫂子不是已经跟你大哥离婚分开了吗,你们俩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真要是凑成一对,也算不上什么出格的事情。”
站在不远处的高氏听见她们的对话,也凑了过来接话:
“可不是嘛,早先我就听李氏婶子说起过这件旧事。”
陈氏和郭氏立刻跟着连连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催着高氏往下说。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隐情,高氏婶子,你快讲给我们听听。”
高氏慢悠悠地开口,把村里流传已久的老传闻说了出来。
“早些年李氏婶子就念叨过,田田是捡来的闺女,不是张家亲生的孩子,抱养回来养大,本来就是预备着将来做自家媳妇的。嘿嘿嘿……”
几句闲话落音,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笑声顺着河风飘出去很远。
“闹了半天,原来传的那些闲话还真有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