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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孟致虎的家中,那个常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议论的媳妇满银风,日日都要听凭他随意使唤。家里大大小小所有杂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头。洗衣做饭,喂猪养鸡,上山砍柴,下地耕耘,从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清早,一直忙到夜色沉沉的天黑,一天下来一刻都不得停歇。长年累月无休止的操劳,再加上日日担惊受怕,她整个人熬得面色蜡黄,身形憔悴,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霜打过的枯草。
可孟致虎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半点都不体恤妻子日夜劳作的辛苦。他身形干瘦修长,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褪色的粗布旧衣裳,整日在村子周边四处游荡,东家站一站,西家聊一聊。嘴上总念叨着要寻一门能挣大钱的营生,今天说要跑买卖,明天说要搞运输,可始终漫无目的,一事无成。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到最后还是只能守在锦江边,靠着自家几分薄田勉强度日。
第三节河滩晚风一家人,满园香瓜溢清甜
张家的光景,和孟致虎家那一团乱糟糟的日子截然相反。
张宽顺一家,人丁兴旺,能下地出力的劳动力充足。老的肯吃苦,少的不偷懒,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个个都是精通农活、侍弄田地的种田好手。一家人和和气气,有事一起商量,有活一起动手,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却过得热气腾腾。
看着村子里大多数人家还守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法子种地,年年水稻油菜循环耕作,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耘,除去种子、农药、人工,落不下多少余钱,孟学成心底暗自感慨。他心里明白,时代不一样了,想要真正过上好日子,就不能死守老一套,得多动脑筋,试着换一种门路,才能从泥土里面刨出金银。要是一味死守代代相传的老旧耕作套路,就永远走不出土里刨食的困境。
身为一家之主的张宽顺,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眼界比很多乡亲看得长远。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湘中的江边村落,到处都在说要因地制宜,开发荒地滩涂。张宽顺的目光,落到了锦江河中央那一大片常年江水淤积出来的滩涂沙地上。
那一片沙地,洪水一来就要淹上一回,种水稻保不住收成,长久以来都是一片荒滩,平日里只有牛羊上去啃几口野草。旁人看了都摇头,说那地方种不出正经庄稼。张宽顺却看出了沙地的好处,土质疏松透气,只要肥力跟得上,最适合种瓜。他打定主意,要把这片人人嫌弃的荒地好好利用起来,在这片沙土地里栽种西瓜与黄皮香瓜。
可最难的一关,就是肥料。那时候一袋化肥要不少钱,家里手头拮据,根本拿不出闲钱大批量购置化肥。张宽顺没有被难住,想出了一个老辈传下来的土办法,沤制农家肥。
他带着家人,在沙地的边角选了几处地势稍高不会被江水漫到的地方,深挖一个个四方的沤肥坑。又拿出女儿张田彩在外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务工补贴,跑几十里路到镇上买来水泥与石灰,把土坑四周粉刷抹平,防止泥土垮塌,也能更好锁住肥力。
等到坑壁彻底风干结实,张宽顺就和儿子张志云划出自家那条小小的机动木船,摇摇晃晃顺着江水往外走,挑着两只大大的粪桶,去往公社、县城的公共厕所收集粪水。
那个年代,城里公厕清理也要花钱,管理人员看见有农户专程来拉粪肥,自然乐得放行。只是往返一趟水路陆路加起来路程十分遥远,来回常常要耗上大半天。家里只备下两三副粪桶,装不了太多,他们便四处寻来大号木桶盛装粪污,一趟一趟运回来,尽数倒进提前挖好的沤肥坑里,再一层一层掺上青草、落叶、烂菜根茎。
坑口盖上茅草挡太阳挡雨水,任由里面的东西长时间发酵腐熟,沤制成肥力十足的天然有机肥。整个过程没有半点捷径,沤肥的时候还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等到秋收结束,气温慢慢降下来,他们再把发酵好的肥泥打碎拌匀,一筐一筐运到滩涂上,留待来年瓜果栽种的时候备用。积攒有机肥这件事枯燥又劳累,全靠一家人沉下心,不怕脏不怕累,慢慢忙活。
日子顺着锦江的流水一天天淌过去,转眼五月,暖阳和煦,河风温柔。端午快要到了,微风里四处飘着粽叶与红枣清甜的香气,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悄然而至。
五月的锦江河褪去了初春刺骨的寒凉,江水缓缓流淌,泛着细碎的波光。河边的青石板上,站着三三两两洗衣的姑娘与妇人,棒槌捶打衣裳的声响,夹杂着一阵阵清脆的欢声笑语,顺着清风飘向远方。徐徐微风拂过河滩,往日光秃秃淤积的滩涂,如今铺满了生机勃勃的嫩绿色藤蔓,藤蔓之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香瓜躲在宽大的叶子底下,金灿灿的外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张志云和张田彩踏着露水,快步跨过河坝,一头扎进自家种瓜的地里。瓜藤爬得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会绊住脚步。
一旁的盼盼是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一刻也闲不住,单脚蹦跳着,两只小手拍得啪啪作响。他头上扣着一顶爷爷传下来、边缘磨得破旧的草帽,帽檐松松垮垮,一阵风刮过,细碎干枯的草屑时不时掉下来,迷得他不停眨眼睛。
他在瓜地里东钻西钻,忽然弯腰抱起一只圆滚滚、沉甸甸的香瓜,两只小手差点抱不住。他学着平日里赶集时集市上商贩招揽生意的模样,把香瓜抱在胸前,仰起小脸,扯开稚嫩的嗓子大声吆喝起来。
“卖香瓜咯,又香又甜的黄金香瓜,快来尝一尝哟。”
那奶声奶气的叫卖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老远,惹得张宽顺哈哈大笑。
“盼盼,先拿一个填填肚子,垫垫早饭。”
张宽顺弯下腰,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擦去孙子鼻尖沾着的泥土,随手从藤蔓上摘下一只熟透了的黄金香瓜。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香瓜被掰开,蜜一样清甜浓郁的果香立刻四下漫开,引得旁边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瓜瓤打转。
“哇,好香。”
盼盼笑嘻嘻接过一大瓣瓜肉,张开小嘴,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金黄的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到脖子上,他也顾不上擦。
张志云站在一旁,满眼羡慕地望着父亲那一双布满裂口、结着厚厚老茧的光脚,稳稳踩在松软温热的沙泥地上。他也想像父亲那样,踏踏实实把这片瓜田打理好。他当即脱下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赤着脚板踏进瓜田,沙子细细软软,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拨开宽大的瓜叶,采摘那一个个金黄饱满的香瓜。
摘下的果子尽数装进结实的竹编箩筐,筐子装满,就用扁担挑起来,开开心心往河边停靠的小船上走。沙地上走路比平地上费劲,每一步都要深深踩下去。还没来回挑上几趟,张志云就累得气喘吁吁,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衫,两条胳膊被扁担压得一阵阵发酸,眼看着快要撑不住沉重的担子。
张田彩一直在旁边摘瓜装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连忙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主动开口。
“剩下的让我来挑吧。”
河滩上的风悠悠吹过来,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头发,远处锦江的水波闪着亮光,一大家子人的身影,落在这片用汗水开垦出来的瓜地里,在那个年代,成了一幅安稳踏实的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