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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冷风长队诉委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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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是头一回到京城来办事吧。”二老太太大方开口询问,说罢两人一同起身,准备往外走。

“嗯。”张招娣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沿着永定河岸边,朝着办事的站点缓步走去。河岸边的柳树早就落光了叶片,只剩下灰褐干枯的枝桠,一根根光秃秃伸展着,在冷风里胡乱摇摆。

“该准备的手续材料,你都备齐全了吗。”老太太侧过头问道。

“都备齐了。”张招娣又点了下头。

“材料齐全是好事,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件事怕是要耗费不少时日,得做好长久奔波的打算。”老太太放缓语气,温和地同她叮嘱。

“为何要耗这么久?”张招娣闻言睁大双眼,满心疑惑地追问。

“如今相关部门优先着手安抚早年受冲击的老干部,先处理他们的诉求……”老太太慢慢解释。

“那咱们普通老百姓的难处,就没法得到妥善处置了吗?”张招娣不由得心头一慌,惊讶地开口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所有积压的委屈终究都会有妥善说法。全国积攒了成千上万件旧案,不可能短时日全部理顺,能不能早些等到结果,也要看各人的机缘。”

两人接连穿过三条横向街巷,河岸东侧露出一处四方院落。院里的梧桐树早已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桠直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风掠过,枝桠不停晃动。这条栽满梧桐的小路,每日都有无数步履匆匆的行人经过,凛冽冷风卷着遍地枯叶漫天翻飞,连落叶都仿佛带着满心茫然,和这片天地格格不入。

急着去寻找归宿,窄长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骑自行车,有人牵着车辇。

张招娣背着包袱,牵着盼盼走进庭院里。这是个陌生的院子,东南西北都盖着房子,在一条长长的胡同里,两扇暗红色铁门内,是一条水泥铺成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一色青砖黑瓦。院内两棵槐树下,是一条水泥铺就的小路,安静地延伸着。

四合院本是封闭式住宅,后来被改造成中央办事处理的公务院,青砖围墙上开了小窗口,窗口装着铁栏杆防护栏与玻璃门框。

窗口一打开,上访的人群便争先恐后地蜂拥上前。

“排队,站好。”一位中等身材、戴着红色执勤白袖套的工作人员厉声吆喝,维持着现场秩序。

张招娣抱着儿子,跟着人群一起朝窗口涌去。

“排队。怎么搞的,还往前挤,不听招呼。”那名执勤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拽住张招娣的衣袖往外拉。

“同志,让我先谈谈吧,你看我还带着小孩子……”张招娣苦苦哀求,几乎要哭出来。

“不行,必须排队,不能乱套。”工作人员强行把她拉了出来。张招娣只好退到一旁,看着周围人挤人,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她立刻排进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里,心跳得飞快,随着心跳起伏,只觉得身体发飘,仿佛要腾空而起。

周围的嘈杂声、纷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狂风呼啸,卷起细小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天色越来越暗,树枝在狂风里摇摆,呜呜作响。人群像喝醉了一般,跟风、沙尘一同挣扎。

“下一位。”

张招娣靠近窗口,足足排了三个钟头的队,终于松了口气。她满怀希望地递上申诉材料,可刚暗自庆幸,里面的办事人员接过材料,却“唰”地一下直接甩了出来。

“为什么不收我的材料。”张招娣猛地扑上前大声喊道。

“下一位。”队伍哗啦一声,又往前挪了一步。

“让开,听到没有,让开。”张招娣正要上前争辩,就被工作人员拽了出来。她僵在原地,仍想再朝窗口扑过去。

“排队,再去排队。”一位穿着蓝色皮夹克的工作人员冷冷地呵斥道。

“我都已经排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给我处理。”张招娣愤怒地吼道。

“叫你让开,听到没有,让开。”戴袖章的工作人员瞪着火红的眼睛,怒气冲冲地呵斥。

张招娣只好拿着申诉材料,沮丧地退了出来,只能老老实实从头排到队伍末尾。

这条长龙般的队伍越站越长,上访的人来自五湖四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汉族,也有少数民族,其中大多是汉人。

他们之中,有人穿着考究,一身西装革履、系着领带;有人穿中山装,外罩军绿色大棉袄;也有衣衫单薄、穿得破旧的人,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只要看一眼他们身上五彩各异的服饰,就能分辨出所属民族:比如维吾尔族女子,爱戴彩色头巾、拖着多条长辫;男子则穿羊皮大衣、戴羊皮皮帽,各族百姓都有着自己独特的装扮。

盼盼像只小老鼠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他背着小书包,美滋滋地唱着、跳着,露出小白牙,随便在梧桐树下撒欢,丝毫没留意这个陌生世界投来的目光。他更没察觉,这世上的人们,大多裹着苦瓜色的凄苦,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一旁有位男人手拎着东西,嘴里叼着香烟,双眼浑浊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他们满脑子里装着乡下的愁肠,两只眼只敢在女人胸前晃来晃去。

人生要么是一场梦,要么只是一场游戏,要么,就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一段故事。

张招娣跟着队伍往前挪步,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脚步徘徊不定,胸腔里翻涌着快要胀满的灼热气流。她等候着、盼望着,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口,满心期待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下班了,到此为止,下午再来。”

好不容易排到她跟前,刚打开的窗口“哐”一声就关上了。紧闭的窗口,像一张说累了、不愿再多言语的嘴。窗口里的人话说得太多,早已不愿再开口。她只觉得心口要跳出来一般,彷徨、无措,她知道自己肩头扛着一项避不开的重担,心头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