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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中大茶园田福铁矿的老家属区,一排排青瓦矮平房顺着河岸错落排开,处处都是老一辈矿区人家沉淀下来的烟火痕迹。
家家户户门前,都特意刨出一小块菜地,青菜、线椒、四季豆顺着竹篱肆意地攀爬缠绕,一到春夏时节,放眼望去,满眼都是蓬勃的翠绿。屋内几乎家家户户都挖着一方土火坑,墙面钉着可以上下活动的铁挂钩,做饭的时候,便把铁锅吊在挂钩上,煨菜、烧水,烟火袅袅。不用的时候,铁锅就垂落在一旁,铁器偶尔轻轻相碰,叮当作响,那细碎的声响,日复一日,成了这片家属区独有的背景音。
邓梅与刘安,是矿区里人人看在眼里、满心羡慕的一对青梅竹马。
两家门对着门住着,刘安仅仅比邓梅大个一月有余。自记事起,他便像一个可靠的小哥哥,事事都护着身旁这个邻家小妹。从还穿着开裆裤四处奔跑玩耍的年纪开始,小学、初中、高中,整整十二个春秋,他们始终在同一个班里读书。旁人的缘分,大多是求学路上偶然相逢,可他们二人的缘分,是从懵懂儿时,就刻进了骨血里,岁岁年年,不曾分开。
那一代六零后的矿区孩子,没有精致昂贵的玩具,所有的快乐,都只能就地取材,简单质朴,却格外真切。
每到天晴日,家属区宽敞的空坪上,整日都回荡着孩子们清脆的嬉闹声。女孩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踢毽子、跳长绳、跳橡皮筋,五彩的绳影在半空中上下翻飞,欢快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男孩子便蹲在黄泥地上,用力抽打木陀螺,棕鞭猛甩在地中,发出啪啪的脆响,陀螺便在泥地里飞速旋转。闲时他们还会趴在地上弹纸板、弹玻璃弹子,一群孩子围作一团,吵着闹着,互相比试着输赢。
那时的孩子,早早便懂事,也肯吃苦。
每逢放学或是假期,邓梅常常跟在刘安身后,三个一伙,五人一群地提着竹畚子,走遍矿区的河滩,寻到废弃厂房的边角角落,弯腰捡拾别人丢弃的玻璃醋瓶和碎玻璃。玻璃瓶一分钱一个,碎玻璃两分钱一斤,等满满一竹罩子收齐了,就扛到废品站卖掉,换来一点点微薄的零钱。这些钱,他们舍不得买零食,大多攒下来,用来买纸笔、蜡笔。
每次出去,邓梅总是跟在刘安的后面,或者刘安伸出左手,邓梅伸出右手,两人一起拉起畚箕的铁丝架,悠哉悠哉的奔走在铁轨沿线上。
闲暇的时候,他们还会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儿。捡来透亮的碎玻璃,裹上彩色纸片,卷成圆筒,做成一架简易的土望远镜。放学后,两个少年并肩站着,高高举起亲手做的望远镜,望向远方延伸向群山的矿区铁轨,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年少清澈的眼眸之中,盛满了对往后人生无限的遐想与期盼。
十二年朝夕相伴,平房菜地的清香、火坑铁钩的轻响、空坪上跳绳跳皮筋的阵阵欢笑、泥地里滚动的玻璃弹子、捡玻璃换来的纸笔蜡笔,一桩桩,一件件,都深深烙印在两个人的记忆里,化作独属于他们滚烫的青春回忆。懵懂的情愫,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慢慢生根,不必多说一句情话,彼此的心里,早已悄悄认定,眼前这个人,便是自己想要相守一辈子的那个人。
岁月匆匆流转,一晃眼,便到了高中毕业,离别的日子悄然而至。
两个心怀理想、上进要强的年轻人,郑重地立下了各自的志向,也定下了属于两个人的约定。邓梅埋头苦读,立志要考上大学;刘安报名参军,心中的目标是往后考取军事院校。一个从文,一个从武,他们相约,各自奋力拼搏,等到将来前路安稳,便一同回到这片故土,相守度日。
离别的那一天,周遭格外安静。邓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别信物,那是两双做得干净平整的布鞋垫,一针一线,针脚细密而扎实。六零年代长大的姑娘,大多心灵手巧,人人都学得一手十字绣花的本事。无数个寂静的夜里,邓梅独自坐在灯下,熬了一夜又一夜,认认真真,一针一线,在鞋垫之上,绣满了整齐的五角星,一颗挨着一颗,庄重而赤诚,里面藏着一位少女,最柔软、最真挚的情意。
她悄悄将这两双绣着五角星的鞋垫,塞进刘安的背包,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