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滹沱河南岸。
风雪掠过大营,势头弱了大半。
晋军中军大帐里,暖炉烧得正旺。
上好的红罗炭在铜盆里毕剥作响,烤得帐内春意融融。
案上的炙羊肉还在往下滴着油脂,温好的西域葡萄酒散发着甜腻的醇香。
帐外。
列阵的甲士松松垮垮地靠着栅栏,有人打着哈欠,连腰间的横刀都懒得扶正。
温辞牵着瘦马,站在这片暖融融的营地外。
他身上的青衫早被泥水冻成了硬壳,脸上沾着不知是契丹人还是汉人的黑血。
冷。
很冷......
“烦请通禀。”
温辞上前一步,沙哑的开口道:
“士子温辞,有破敌良策,要面呈杜招讨。”
他盯着营门处的军校,一字一顿的开口。
“关乎十万大军生死,关乎中渡桥存亡。”
斜倚着旗杆的军校剔着牙,斜眼打量温辞。
“呸!”
一口浓痰淬在温辞脚边的烂泥里。
“哪来的酸秀才?”
军校嗤笑出声,手里的长枪随意地敲了敲木栅栏。
“北岸的仗还不够看,跑来这儿卖弄笔墨?”
周遭的亲兵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揪温辞头上的儒巾。
“去去去,要饭去别处,大帅的营帐也是你这穷酸能进的?”
温辞侧身。
胖子抓了个空,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温辞没有理会周围的笑声。
他手掌按在胸口的衣襟上,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一点东西。
“若是阻塞言路,误了军机。”
温辞抬起眼皮,盯着那名军校。
“你摸摸你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杜招讨砍的。”
军校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温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压着他。
“娘的,等着!”
军校骂骂咧咧地转身,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没多久,军校出来,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温辞丢下马缰,迈步往里走。
沿途的将校三三两两地聚着。
“哟,还真有不怕死的书生。”
“听说是来献策的,计破胡虏!”
“酸儒谈兵,笑掉大牙。”
温辞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掀开帐帘。
浓烈的酒气与脂粉香扑面而来。
温辞被熏得皱了皱眉。
杜重威踞坐在铺着猛虎皮的主位上。
体态肥硕,肚子上的肥肉将锦袍撑得鼓鼓囊囊。
金鳞甲胄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侧。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眼皮都没抬。
阶下两旁,站着十几个幕僚和偏将。
有人在剥橘子,有人在低声调笑。
北岸的喊杀声和滹沱河的血腥味,被厚实的帐篷隔在外面。
“你就是那个要献破敌策的书生?”
杜重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很长。
温辞站定,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
不卑不亢。
“草民温辞,见过招讨。”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直视主位上的那团肥肉。
“契丹大军已开始攻打北岸营寨,王都指挥使率兵死战不退,已将敌军主力死死钉在桥北。”
温辞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草民有三策,可破敌军。”
“第一,契丹主力尽集于桥北,其侧后必然空虚。招讨可分锐卒三千,自上游浅滩涉渡,绕袭契丹侧翼。与北岸内外夹击,必破其阵!”
“第二,契丹粮道远来,全靠栾城一线转运。若遣轻骑连夜奔袭,焚其屯粮。胡骑无粮,不战自溃,中渡桥之围自解!”
“第三!”
温辞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宽阔的大帐内回荡。
“久困南岸绝非长久之计!可速速出兵,与王都指挥使汇合,打通北岸,连接恒州。如今粮道已断,迁延旬日,军心必溃,唯有速战,方有生机!”
帐中安静下来。
剥橘子的偏将停下了手。
把玩玉杯的杜重威也停下了动作。
温辞盯着主位。
他在等一句军令。
这三策不算奇谋,甚至称得上摆在眼前的胜机。
只要出兵......
只要出兵!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大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
“哈哈哈,哪来的狗屁书生,见过契丹人吗?”
“还去北岸,去北岸送死吗?”
“速战?这穷酸怕是连刀都没拿过,在这教大帅打仗!”
笑声灌满大帐。
杜重威放下玉杯。
他抬起眼皮,肥胖的脸上挤出一抹讥诮的笑。
“哦?”
杜重威看着温辞,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然后呢?”
温辞站在原地。
杜重威眼底没有半点迟疑,帐内这些将校也没有半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