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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偏西了,把天边烧成一片浑浊的血色。
硝烟从阵地上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和着战场上那股焦臭、铁锈与尸体混杂的气味,凝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高阳原的土台子上,朱由检按着天子剑,脸色如常,但心在扑通扑通狂跳。
他的目光越过坡下那层层叠叠的胸墙、鹿角与倒马坑,落在远处那道正在溃退的洪流上。
关宁铁骑,完了。
曾经是九边最精锐的骑兵,曾经在宁锦城下顶着八旗兵的箭雨死战不退的关宁铁骑,此刻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从高阳原的坡脚处垮了下去。
山坡上、沟壑间,到处都是弃倒的旗帜、散落的刀矛和人马的尸首。
吴三桂被亲兵簇拥着,伏在马背上往东狂奔。
他头盔不知何时已经掉了,辫发散乱,脸上又是血又是土,狼狈得不成人形。
他不敢回头看。身后那片坡地上,他的三万铁骑正在明军的炮火与排枪下像割麦子一样被成片割倒。
冲在最前面的辽东老营——那些跟着吴家父子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底子——一个冲锋就打没了。
霰弹像铁扫帚一样从他们中间扫过去,几百颗指头大的铁珠一瞬间就能把一匹奔驰的战马打成筛子。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是哭喊,是惨叫,还有人在喊“大帅救命”。
吴三桂不敢停。
他带着残兵一路狂奔,直到跑出明军火炮的射程之外,才在一片杨树林边上停下来。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亲兵连忙扶住,他推开他们,回头望去。
收拢溃兵的过程比打仗还让人心寒。
传令兵骑着马到处跑,把溃散的兵丁一拨一拨往回带。吴三桂坐在一棵老杨树底下,看着自己的关宁铁骑三三两两地从硝烟里走出来。
马没了,甲丢了,刀也扔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人沉默着,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他的中军副将马宝,满脸血污,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扑通跪下。
“大帅,孙哥儿没了。”
孙哥儿,孙文焕,吴三桂手下最得力的参将,跟着他打了十年仗,从宁远一路打到山海关。今天冲阵的时候,一颗实心铁弹从他胸口穿过去,整个人当场就碎了。
吴三桂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溃兵陆续聚拢。
他叫马宝去点数。马宝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大帅,”马宝的声音发干,“属下粗粗点了,收拢回来的,一共……两万一千挂零。”
吴三桂猛地站起来,然后又慢慢坐下去。
三万铁骑。
他的三万铁骑。
从山海关带出来的三万辽东老底子,跟李自成打过,跟八旗兵打过,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今天在西原这个土坡前面,不到半个时辰,折了将近一万。
一万条人命。
“还有的呢?”他问。
马宝张了张嘴,没敢说。
吴三桂明白了。还有的,不是死了,是跑了。
关宁铁骑里有一批人,跟着他降清本就是迫不得已。
此时倒戈也是顺理成章。
当初在山海关,是他吴三桂说清兵是来帮大明打李自成的,这些老弟兄才跟着他剃了头。
“大帅,”马宝小心翼翼地说,“您看,咱们是不是先——”
话没说完,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清兵策马而来,领头的是镶白旗的一个甲喇额真,满脸骄横,到了近前连马都不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吴三桂。
“平西王,英亲王有令——着你即刻到大营回话。”
吴三桂慢慢站起来。
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宝,低声说了一句话。
“把弟兄们拢好,等我回来。”
然后他一夹马腹,跟着那队清兵往东去了。
阿济格的中军大帐设在灵宝城东十里的一处高地上。
帐外,八旗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帐内,气氛肃杀。
阿济格坐在帅案后面,脸色此刻铁青得吓人。吴三桂进帐行礼,他连眼皮都没抬。
“平西王。”阿济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你带了多少人冲阵?”
吴三桂低着头:“三万。”
“回来了多少?”
“……两万有余。”
“折了多少?”
吴三桂没有回答。
阿济格慢慢站起来,走到吴三桂面前。他比吴三桂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像是要把对方压进地里。
“三万铁骑,不到半个时辰。”
他咬着牙,“关宁铁骑,天下精锐。本王把前锋重任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就是三万头猪去冲,也不至于半个时辰就溃败!!!”
吴三桂扑通跪下:“王爷,末将该死。末将轻敌冒进,中了明军的埋伏。愿领罪。”
阿济格冷笑一声:“领罪?你的罪,不是轻敌。是怯战。”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扎进吴三桂的胸口。
他猛地抬头,正要辩白,阿济格已经一挥手。
“剥了他的衣甲。”
两个戈什哈上前,不由分说将吴三桂身上那甲胄剥了下来。
甲片哗啦啦散落一地。吴三桂跪在地上,只穿了一身单衣,辫发散乱,浑身是土。
“打入监牢。”
阿济格说,“待本王打完这一仗,再跟你算总账。”
戈什哈架起吴三桂往外拖。吴三桂挣扎着回头,喊了一句:“王爷!末将对大清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阿济格没有看他。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固山额真谭泰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息怒。阵前易将,恐怕不利于军心。吴三桂虽然败了,但他手下的关宁军……”
“关宁军让他儿子领。”阿济格打断他,“吴应熊今年多大了?”
“回王爷,十六。”
“够了。让他挂个名,实际由马宝带兵。这些汉人,不打不老实。”
谭泰不再说什么了。
他虽然是固山额真,但眼前这位英亲王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的弟弟,脾气上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阿济格回到帅案后面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谭泰,你刚才说,明军的虚实已经探清了。说说你的看法。”
谭泰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王爷,今日一战,我军虽然折了前锋,但也摸清了明军的底细。崇祯的依仗,说到底就是那批火炮和火枪。
从吴三桂冲阵的情况来看,明军的炮火大约能覆盖一千步的范围。
火枪的有效杀伤在四百步以内。这两种火器都有同样的弱点——装填慢。”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宁铁骑冲阵时,明军的火炮打了大约五轮,火枪打了四轮,然后中间出现了明显的间隙。
这说明他们的火力持续性有限。如果我们能扛过这几轮齐射,冲到近前,他们的火器就是烧火棍。”
阿济格沉吟着点了点头。他在沙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这点道理一点就透。
火炮再厉害,打完一轮就得装填,装填的间隙就是骑兵冲锋的窗口。火枪更不用说,老式的鸟铳打完一枪要装半天,就算明军的新枪再快,还能快过马蹄?
“继续说。”
“所以末将以为,接下来不能再像吴三桂那样一窝蜂往上冲了。要分波次。第一波消耗明军的弹药,第二波消耗他们的体力,第三波决胜负。”
谭泰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灵宝以西的高阳原上画了一道线。
“正面,用白甲巴牙喇护军压阵,下马步战。重甲步兵推盾车前进,逼到明军阵前打白刃战。白刃战一开,明军的火炮和火枪就都废了。”
“左翼,尚可喜的汉军旗。右翼,蒙古八旗。这两路骑兵不参与正面冲锋,而是迂回到明军侧后。就算打不下来,也要让崇祯首尾难顾,分兵防守。”
“王爷的满洲铁骑,坐镇中路,作为总预备队。等三路都打进去了,王爷亲自带铁骑从正面碾压过去。一锤定音。”
阿济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就这么打。”
半个时辰后,清军大营里响起了重新集结的号角。
那声音苍凉悠长,在豫西的黄土沟壑间回荡。
八旗兵丁从各自的帐篷里涌出来,披甲、牵马、列队。满洲八旗在白旗下集合,蒙古八旗在蓝旗下集合,汉军八旗在镶黄旗下集合。各色旗帜在风中展开,遮天蔽日。
阿济格披挂上马,带着他的亲卫骑兵出营列阵。
他的甲胄是镶白旗的颜色,在夕阳下反着冷冷的光。
他策马在阵前缓缓跑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满洲的勇士们!”他的声音洪亮,压住了风声和马蹄声,“明国的皇帝就在对面。崇祯就在对面
。活捉他,你们的名字会写进大清的史书。杀了他,你们的子孙会记住这一天。”
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西边,指向高阳原的方向。
“本王今日亲自督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数万骑兵同时抽出兵刃,刀光映着夕阳,将整片大地染成了血红色。
大地开始震动。
大股骑兵同时发起冲锋。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滚滚向西涌去。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绵延数里的骑兵洪流,像潮水一样漫过黄土沟壑,漫过枯草荒原,漫过一切阻挡它们的东西。
高阳原的土台子上,朱由检望着东边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的周遇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在看见清军冲锋的那一刻,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