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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原平川杀机沉底,天地死寂得令人窒息。
十万满清大军尽数涌入南北夹峙的袋形死地,前后堆叠、人马拥堵、阵列难展。
八旗正白、镶白两旗重甲在前争功突进,汉军步卒居中填阵,蒙古骑军两翼游走,浩浩荡荡压向高地明军胸墙。
唯独最前排的三万关宁铁骑,阵型诡异、进退迟疑。
外人只见其稳步推进、遵令冲锋,唯独吴三桂与心腹将官心知肚明
方才阵前被阿济格当众折辱、逼令死战的一幕,犹在眼前。
吴三桂深知,此刻大势已成,十万骄王狂兵尽数入瓮,死地牢笼锁死全局,再谏无用、再阻必死。
硬抗军令是通敌怯战,全军死冲是自毁根基。
半生枭雄的隐忍算计,在这一刻化作最阴毒的坐山观虎斗。
八旗送死,关宁看戏;亲王填阵,吴家保身。
他眼底冷光阴鸷,心底算盘敲得噼啪作响:既然阿济格执意碾压、贪功冒进、视死地为坦途,那便遂他所愿。
自己只需领着关宁军做做样子、虚晃一枪,挨一轮明军火力、佯装溃败后撤,顺势撤出火线,把最惨烈、最致命的正面主战场,留给阿济格的满洲精锐去填、去炸、去死。
让十万八旗精锐顶着明军火器全覆盖、胸墙全工事、伏兵全杀机,硬生生撞碎在西原死地之上。
待八旗主力死伤惨重、军心崩盘、阵型溃烂之后,自己再以“力战不敌、损兵回撤、保全余部”的名义收束残兵,既无抗命罪责,又无精锐折损,最后还能坐收残局、拿捏局势。
进有功、退无过、败无损、乱有利。
待当下三将分头传令,三万关宁铁骑瞬间变换姿态。
原本迟缓滞重的推进阵型,骤然扬起声势!
万千战马齐齐扬蹄、尘土骤起,甲叶铿锵震野、战马嘶鸣震天、兵士呐喊造势,看似悍勇绝伦、拼死冲锋、一往无前。
枪矛林立、黑甲翻涌、铁骑奔腾,声势浩荡,足以瞒过后方骄狂的阿济格、蒙蔽漫天八旗将士。
可内行一眼便知虚实
马速虚浮、阵型松散。
所有骑兵皆刻意留力、战马未放极速、士卒未抱死志,人人做好了随时止步、随时后撤、随时溃败的准备。
吴三桂策马居中,白袍银甲立于黑甲洪流正中,神色肃穆、姿态凛然,俨然一副为国前驱、奋勇破阵的忠臣猛将模样。
他要的,就是这个看上去尽忠、实际上保命的假象。
后方高岗之上,阿济格望见前锋关宁军终于悍勇冲锋、声势滔天,顿时面露狂色、抚掌大笑。
“哈哈哈!这才是领兵打仗的样子!”
“吴三桂老卒,终究是被本王骂醒了!”
“趁此势,一鼓作气、踏平高坡、生擒朱由检!今日大功,我八旗与关宁,各占其半!”
周遭八旗章京、宗室亲贵、都统参将尽数附和,人人意气风发,坐等一战功成、平定残明。
西原高地,明军主阵胸墙之后。
明军将士自始至终静如冻土、沉如死渊,无一人躁动、无一人异动。
射声营五千火铳手列三叠轮射阵,半蹲伏地、枪口平齐、刺刀森寒,指尖扣紧铳机、呼吸压至极缓,全员蓄势待发,锁定下方虚张声势的关宁铁骑。
阵中正中,李栓子一身黑铁战甲,立在火枪阵列中央,赤红令旗垂落掌心,双目冷如寒霜,死死盯着下方演戏冲锋的三万铁骑。
他自新兵熬起、自阵前杀起,最懂沙场虚实、最识兵势真假。
一眼看穿关宁军外强中干、势大心虚、佯装冲锋、意在避战的猫腻。
“虚势冲阵,意在避锋、意在甩锅、意在让八旗填死。”
李栓子低声冷喝,眼底杀意凛冽、毫无波澜。
吴三桂的算计,在旁人看来天衣无缝、隐秘至极,可在久经决战、深谙诡道的明军主将眼中,直白可笑。
想假战避死、想坐看八旗覆灭、想保全精锐渔利天下?
绝无可能。
今日西原战局,入局者,无人可旁观;入瓮者,无人可独善。
“传旗令!”
李栓子陡然抬手,赤红令旗骤然抬起、猛然下压!
极简、干脆、铁血的一声军令,炸响阵前!
“全军一轮齐射!”
“锁定前锋关宁马队,覆盖而杀!直接破阵!”
刹那之间!
五千杆新式鸟铳、改良火铳、连珠快铳,同时吐纳烈焰、炸响惊雷!
轰轰轰轰——!!!
连片铳声瞬间撕裂旷野死寂,五千道火线齐出、五千点铅弹破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形成一道横向铺开、密不透风的死亡弹雨,居高临下、倾泻碾压!
明末旧式火器,多单发乏力、准度参差、射速迟缓,可朱由检新编的射声营,尽数改良药膛、规整弹丸、统一操典、三叠轮训,齐射密度、覆盖范围、瞬间杀伤力,远超旧式明军与关宁军认知!
百步距离,正是新式火器绝杀最佳射程!
关宁铁骑看似声势浩大的冲锋阵型,看似重甲护体、骑兵无敌,可在全覆盖式的铳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前排冲锋的马队瞬间被弹雨吞没!
精铁弹丸穿透双层棉铁重甲、击穿护胸牛皮、打碎骨肉甲片,入肉、碎骨、崩血!
最前排数百名关宁前锋骑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便成片人仰马翻、血肉飞溅、轰然倒地!
战马中弹狂嘶、前蹄崩跪、翻滚倾覆,带着骑手重重砸落冻土,马蹄践踏、甲胄碎裂、血泥混杂。
短短一瞬!
一轮齐射,破前排、崩冲势、碎阵型、灭伪勇!
原本轰轰烈烈、声势滔天的关宁冲锋,被明军仅仅一轮火力覆盖,当场击溃、当场崩盘、当场哑火!
没有拉锯、没有僵持、没有对冲。
一枪,碎尽所有伪装。
一轮,打穿所有算计。
平川之上,硝烟骤起、血雾弥漫、尸骸叠地。
前排铁骑死伤狼藉、人马倾覆、哀嚎遍地、溃乱丛生。
后续中队、后队骑兵见状,冲锋之势瞬间顿挫,人人战马惊惶、军心骤乱、骑势尽泄。
方才刻意营造的悍勇死战假象,碎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吴三桂立在中军白马之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预想过明军火力凶悍、预想过首轮杀伤惨重,却万万没想到
对方一轮齐射,便能直接击溃三万关宁铁骑的冲锋之势!
朱由检新编的这支明军,火器密度、操阵纪律、绝杀效率,已然远超关外任何一场血战的对手!
心底惊悸瞬间翻涌,可枭雄城府极深、临机应变极快。
电光火石之间,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心头暗喜、顺势落子。
正好!
正好借这一轮毁灭性齐射,顺势溃败、顺势后撤、顺势脱身!
正好把正面死战的烂摊子、炮火全覆盖的绝杀阵地,完完整整丢给后方懵懂突进的八旗主力!
他要让阿济格亲自领着十万满洲精锐,一头撞进这片铳雨火海、死地牢笼,替关宁军填尽所有死亡伤害。
“传令!”
吴三桂当机立断,厉声喝令,语气急促逼真,俨然是猝遇强敌、无力支撑、被迫溃败的败军之将。
“前队遇袭重创!无力冲锋!”
“全军即刻后撤两里!结阵固守!”
“避敌锋芒、重整阵列、暂缓攻势!”
军令极速传彻全军。
本就无心死战、早有撤退预备的关宁军,如蒙大赦!
前排残兵即刻调转马头、抽身后撤,中后队铁骑有序脱离冲锋阵线,不恋战、不救援、不补阵,迅速向后剥离战场。
看似全线崩盘、死伤惨重、无力再战,实则阵型不乱、建制完好、精锐无损、有序脱身。
所有嫡系精锐、核心战力、吴家私兵,尽数保全,撤离火线。
短短数息,关宁军主动清空正面平川主战场,硬生生给后方源源不断涌来的八旗大军,让出了一条直面明军枪口、直面高地死阵的宽阔通路。
后方高岗,阿济格望见关宁军溃败后撤、前锋受挫,非但没有警觉杀机、止步避险,反倒凶性大发、狂怒暴涨!
他只看到吴三桂一战即溃、畏敌后撤,看不到火器绝杀、看不到死地陷阱、看不到漫天杀机。
“废物!!”
“三万铁骑,冲阵片刻便溃!吴三桂老朽,当真不堪大用!”
“关宁军退了正好!无需汉狗前驱!”
“八旗全军压上!本部精锐亲破敌阵!”
“让这残明小儿看看,我满洲八旗真正的百战精锐,是什么杀伐战力!”
狂怒令下,十万清军主力加速前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彻底填入关宁军空出的中路死地,扎堆拥挤、聚成人海,变成明军火器最完美、最密集、最无解的活靶子。
吴三桂策马立于后撤阵列之中,冷眼侧视后方拥挤送死的八旗人海,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鸷冷笑。
骄狂愚钝,自取灭亡。
十万满洲精锐,今日尽数葬身西原,与他吴三桂、与三万关宁铁骑,毫无干系。
赢,是清廷的功;败,是亲王的罪。
他只做旁观者,稳坐不败之地。
就在关宁军有序后撤、大局尽在吴三桂算计之中的一刻!
前方冲阵骑兵之中,骤然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悲愤滔天的厉声喝骂!
“吴三桂!!”
一声怒吼,穿透硝烟、压过溃声、震彻平川!
一道披甲战将身影,骤然从明军壕沟之中腾跃而出!
此人身形挺拔、面目赤红、眼神悲愤,孤身一人,跃出军队、踏过冻土、直冲两军阵前!
他不惧漫天硝烟、不惧眼前三万铁骑、不惧十万清军,独立平川中央两军阵前,直面吴三桂大阵,张口怒斥!
“吴三桂!你身为大明旧臣、辽东边将、世受国恩!”
“身负家国厚禄、领过大明军饷、守过关宁河山!”
“今日国破家残、汉祚垂危、先帝蒙尘、新君复国!”
“你坐拥三万精锐,不思反正、不思报国、不思驱鞑复汉!”
“反倒屈膝降虏、为虎作伥、引寇入关、屠戮同胞!”
声声句句,如刀剜心、如雷贯耳,响彻整片战场!
全场数十万军士瞬间寂静,所有目光死死聚焦在那道孤身怒斥的身影之上。
此人不是旁人——乃是昔日宁远守备、辽东边军旧将,张承祖!
崇祯年间,他随祖大寿、吴三桂镇守辽西十余年,亲历宁远血战、松锦溃败、山海关易主。亲眼见过八旗屠戮边民、见过汉家子弟遭奴、见过山河破碎流离。
早前锦衣卫暗探潜入清营、游走关宁军,晓以家国大义、重叙君臣旧恩、痛陈亡国之恨。张承祖本就心怀愧疚、身在虏营、心向大明,早对吴三桂降清卖国、戕害同胞的行径恨之入骨。
此番战前,他奉锦衣卫密令潜伏,假意随关宁军冲阵,实则隐忍待变,专挑吴三桂伪战避敌、阵前投机、私心祸国的破绽时刻,当众揭穿其真面目!
方才吴三桂假意冲锋、假意溃败、刻意甩锅、坐视同胞相残阴毒算计,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张承祖双目赤红、须发贲张、戟指白马之上的吴三桂,厉声痛斥、字字诛心:
“你与陛下早有暗默默契、早有阵前约定!”
“陛下忍辱负重、给你反正之机、留你改过之路、许你复汉之功!”
“约定你阵前倒戈、夹击鞑虏、共复河山!”
“可你!首鼠两端、阴怀私念、投机取巧!”
“假意冲阵、假意溃败、避战!”
“你不按约定行事、拒不反正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