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寅时。
夜色未褪,墨青沉沉压在崤函群山之巅,整片西原还浸在深冬最寒的暗夜里。
中原隆冬的寅时,是一日最冷的时辰。
冻土硬如精钢,夜霜凝在甲叶、矛杆、铳管之上,薄薄一层白霜,触之即寒入骨髓。
旷野无风,却寒气沉坠,吸一口气便刺得肺腑生疼,哈出的白雾转瞬凝在眉梢、胡茬、甲胄缝隙里,凝成细碎冰珠。
三十里外的清营尚且沉在酣睡与骄狂的梦里,连片营帐鼾声起伏、兵卒懈怠松弛,唯有零星巡夜兵丁懒散踱步。
而大明西原阵地,早已彻底醒透。
没有号角喧鸣,没有呐喊整队,没有操练喧哗。
数万明军默默苏醒。
自夜半子时起,各营轮值哨卒便层层换防,踏白营斥候散入山林沟壑,三五一组隐在暗岗,死死盯住西方清营动静;
火炮营炮手起身验炮、擦膛、固炮架、试药引;
射声营火铳手逐一校验燧发机、理齐定装药纸、压实铅弹;
陷阵营士卒磨刃整甲、捆扎藤牌、打磨长枪,全程悄无声息,唯有细微动静沉在晨雾之中。
寅时初刻,全军起灶停火,严守大战前夜军纪。
明末野战旧例,临战绝不举明火、不起炊烟,恐火光外泄、暴露阵位、惊动敌哨。
故而全军早饭皆是冷食,无热粥、无热羹、无熟菜,尽是随军携带的麦饼、风干肉脯、盐水咸菜。
士卒们纷纷默然起身,动作轻稳娴熟,经年战阵的老兵早已养成临战习性,绝无半分慌乱拖沓。
新兵虽心有紧绷,却被整营肃杀气氛裹挟,不敢有丝毫异动,学着老兵模样,轻披甲、慢束带、静整兵刃。
甲叶轻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微响,零零散散、绝不杂乱,在浓重的晨雾里闷闷传开,又很快被寒夜吞没。
所有人都立在自己的队位上,低头啃食冰冷发硬的麦饼。
麦饼是关中军粮制式,粗麦杂糠蒸制,冬日冻得硬如石块,咬一口硌牙磨唇,干硬难咽。
士卒们不疾不徐,小口啃嚼,就着腰间水囊里的冰水缓缓咽下。
冰水是前日雪水沉淀滤清所得,寒彻刺骨,入喉冻得喉咙发紧,却无人皱眉、无人怨言。
明末边军苦食,本是常态。
昔日九边戍卒、中原援剿兵马,餐风卧雪、冷食露宿乃是家常,如今新编王师虽粮秣规整、军械精良,却依旧承袭明军苦寒耐劳的本色,不尚安逸、不贪温热,临战肃素,方得死战之心。
整片阵地,不闻一语闲谈,不闻半句私语。
唯有万千细微声响交织成片:咀嚼干粮的细碎摩擦声、水囊开合的轻响、士卒束甲系带的簌簌声、铳手擦拭铳管的布帛摩挲声、长矛拄地的轻震声、霜雪从甲面簌簌滑落的微声。
各营千总、把总、队官,皆压低身形,往来队间,以极低的嗓音调度整队、核对员额、查验兵甲、叮嘱军纪。
“铳药贴身藏好,防潮结霜。”
“刺刀卡口再紧一遍,临战脱刃者,军法处置。”
“藤牌系带捆牢,肉搏崩带者,立斩不贷。”
低语短促、干脆、铁血,皆是沙场临战最实在的叮嘱。
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山脊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按照战前推演部署,全军开始稳步入阵。
各部以队为单位,十人一队、十二一哨、五十一总、百人为队,层层递进、循序移动,脚步整齐沉实,踏在冻硬的黄土之上,无声无痕。
没有急奔、没有乱跑、没有拥挤,数万大军移阵,竟无半分嘈杂紊乱,尽显朱由检整军之后,新式明军军纪素养。
自崇祯十六年之后,朱由检摒弃明末旧军涣散积弊,效仿戚家军束伍之法、结合近代线列操典,重定大明军制。
从日常站队、行进步伐、驻营肃静、临战纪律严苛,彻底革除旧明军聚众嬉闹、临战慌乱、军纪废弛的百年顽疾。
此刻列阵,便是严训、整军的最好印证。
士兵们顺着连夜抢修的壕沟步道、胸墙通道,依序进入各自预设防区、阵位,静静伫立,持枪肃立、握矛待命、扶盾静守,静待天明决战。
卯时三刻,夜雾渐收,晓色破开沉沉天幕。
笼罩西原的浓稠晨雾被初生晓风缓缓吹散,漫天薄霜微微消融,远山、近坡、沟壑、壕沟渐渐清晰。
整座大明军阵,毫无遮掩、完完整整,铺展在西原缓坡高地之上。
居高临下,面朝西方平川,地利尽握,势如磐石。
整条阵线层层叠叠、梯次排布、攻防兼备,从前至后、由远及近,火力层层递进、步阵严密咬合、炮位交叉覆盖,是朱由检和周遇吉、王承宪、张名振、赵铁柱一众将官,结合崤函地利、冷热兵器特性、八旗冲锋战法,反复推演打磨出的阵形。
最前沿:第一道土筑胸墙,火线第一道屏障。
胸墙是全军士卒挖土夯筑而成,取本地黄土混合碎石、枯草层层夯实,高及人腰、厚逾三尺,坚硬紧实,可挡箭矢、拒马冲撞、轻铳流弹,是野战最实用、最成熟的临时工事。
两道胸墙前后相隔五十步,间距经过测算,既不互相遮挡火力,又能前后呼应、梯次阻敌,前阵火枪阻敌、后阵长矛兜底,攻防衔接严丝合缝。
第一道胸墙之后,便是射声营五千燧发枪兵。
五千士卒全数半蹲伏于胸墙之后,身形压低、重心下沉,规避远射箭矢、减少中弹面积,是新式操典专门针对八旗骑射、集群冲锋优化的临战姿态。
人人手持朱由检改制新式燧发枪,革除旧式火绳枪受潮难燃、装填迟缓、风雨无效的弊病。
枪口统一朝外、微微抬升,角度整齐划一;枪尾抵肩、姿势标准,历经千万次操练,早已刻入肌肉记忆。
每一支铳口前端,皆稳稳套着三尺制式刺刀。
冷光凛冽、刀锋雪亮,经炉火锻打、精细打磨,在破晓晨光里泛着森森寒芒。
明末旧式明军鸟铳极少配刀刺,临战打完一枪便需弃铳拔刀,进退慌乱、衔接脱节,往往刚打完一轮便被敌军贴身突破。
朱由检借鉴西式战法,首创全军铳刃标配,远可枪击、近可刺敌,一枪两用、攻防兼备,让明军火铳兵近战孱弱的百年短板再无。
五千射声营士卒,分为标准三列轮射阵型。
第一列半蹲、第二列直立、第三列蓄备,三列循环轮转、射击、装填、补位,无间断、无空档、无断层,正是改良版戚家三段击与近代线列射击结合的全新战法,专门克制八旗集群冲锋、骑兵碾压。
阵型正中,立着射声营坐营官李栓子。
他不披重甲,只着轻便练甲,便于奔走调度、挥旗传令。身形敦实稳健,常年操铳练兵,双手布满厚重老茧,指节粗大、虎口结茧,是经年火器操练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紧握一面赤红令旗,旗面素净、无纹无饰,是射声营专属调度令旗。
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双脚稳稳钉死在黄土阵地之上,目光平视西方平川,神色沉静如水、不动喜怒。
自起家以来皆与火器为伴,历经无数哨战、守城战、野战,见过火势滔天、见过尸山血海,早已养出临大战而不惊的沉稳心性。
左右两翼,射声营副将张勇、王忠各立一侧,分统左右两千五兵马,紧盯阵位、严整队列,只待中军号令。
第一道胸墙左右两翼,凸出两座棱堡式土木工事,为全军侧翼火力核心。
这两处工事,并非明军旧制,是葡萄牙雇佣军统领安东尼奥,依据西洋方阵筑垒技法,结合西原地势督造而成。
不同于传统方形敌台的视角死角、火力盲区,棱堡斜面错落、面面皆可射击,解决侧翼空挡、射击死角问题,是十七世纪最先进的野战攻防工事。
每座棱堡之内,各安置三磅野战炮五门、臼炮十门。
三磅轻炮射速快、机动强、适配霰弹,专洗集群冲锋的骑兵、密集步阵;臼炮曲射吊高、可抛射开花弹、燃烧弹,专打后续集群援兵、扎堆敌军、坡地伏兵。
左右两座棱堡相互交叉、面面呼应,正面可覆盖平川全部冲锋路线,侧翼可封锁两山夹缝迂回路径,形成无死角交叉火力网。
五百葡萄牙雇佣兵尽数驻守炮位,各司其职、分工精细:测距、填药、装弹、清膛、点火、校准,人人熟稔西式火炮操典,动作流畅规整、井然有序。
安东尼奥身披西式半身胸甲,立于左翼主炮位高台上,手中持单筒望远镜。
镜筒缓缓推移,越过十里平川,望向远方隐在晨雾之中的清营方向。
西洋佣兵半生征战欧陆,见惯方阵对决、炮火对轰、大军野战,却也为眼前这支军纪肃然、列阵精妙、器械精良的明军,暗自心惊。
第二道胸墙之后,是全军近战,赵铁柱的陷阵营五千重甲步卒。
相较于射声营的火器肃杀,陷阵营是全然的冷兵铁血、血肉屏障。
五千士卒,无一人持铳、无一人用火器,全员纯粹近战肉搏配置,是朱由检刻意保留传统精锐步阵,专司阵线崩坏后的贴身绞杀、缺口封堵、反冲锋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