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舆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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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帐外传来低低的通传声,是周遇吉的声音。

“进来。”朱由检直起身,顺手理了理衣襟。

帐帘一掀,一股风裹着黄土的腥气卷了进来。

周遇吉一身半旧的山文甲,甲缝里还沾着修工事的泥土,头盔夹在臂弯里,鬓角凝着一层薄霜。

他大步走到帅案前,单膝跪地:“陛下,各营工事都查过了。

安东尼奥带着人把两翼棱堡的倒马坑又加了一排,葡萄弹都运到炮位了;射声营的三段射连夜又合练了两遍,李栓子说保证二百步内弹无虚发;

陷阵营的弟兄们把刀都磨好了,赵铁柱光着膀子在营里喊了半宿,说要把鞑子的脑袋堆成山。

踏白营也已经潜进南山谷了,王承宪派人来回话,说谷口都用柴草掩好了,鞑子的探哨绝看不出破绽。”

他一口气说完,抬头见朱由检神色平静,顿了顿,又沉声道:“只是刚接前哨探报,阿济格的前军已经过了灵宝县城,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打先锋,离这儿只剩三十里了。看架势,明日辰时前必到。”

朱由检点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辛苦你了。”

周遇吉站起身,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武将,崇祯年间在山西和鞑子打了无数仗,前世在宁武关一战,他带着几千人扛住了李自成百万大军,最后城破自刎,性子最是刚直持重。

此刻仗还没打,他心里的顾虑却像石头一样压着。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周遇吉指着舆图上西原的地形,声音沉厚:“陛下,阿济格十万之众,满蒙汉八旗俱全,骑兵就有四万多。

吴三桂又最是狡黠,当年在宁远守着,洪承畴松山大败,他都能带着关宁军全身而退,观阵审势的本事,在边将里是头一份。

万一他看出这缓坡是个布袋阵,不肯全力突进,只派绿营兵在前试探,主力压在后面不进来,咱们这局可就白摆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几分:“再者,我军只有两万两千人,归义军那六千人又都是新编的,战力不稳。真要是鞑子不进套,堂堂正正铺开了打,咱们兵力差着四五倍,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很明白——真要是正面硬刚,两万对十万,胜算太小。

朱由检听完,却没急着答话。他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角,望向远方的天际。

看不见灵宝县城,只能看见极远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像落在地上的残星——那是清军前锋的营火。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初夏夜里的凉意,也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有些发沉,

“他会来的。不但会来,还会拼了命地往里面冲。

“陛下为何如此笃定?”周遇吉跟到他身后,沉声问道。

“你先告诉朕,阿济格是个什么样的人?”朱由检没回头,反问了一句。

周遇吉略一思忖,便道:“英亲王阿济格,是太祖第十二子,摄政王的同母长兄。此人骁勇善战,天命年间就跟着太祖打蒙古、征朝鲜,天聪年间屡次入塞劫掠,入关后又率左翼军破居庸关、下昌平,一直打到北京城下。只是……性子骄横跋扈,少谋而轻敌,素来不把咱们明军放在眼里。”

“正是这话。”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锐利,“他是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老将,从赫图阿拉一路打到北京城,见过的明军溃败,比你见过的胜仗都多。

在他眼里,明军是什么?是一触即溃的卫所兵,是闻风而降的绿营,是只会躲在城里守城、不敢野战的软骨头。”

他踱回帅案边,指尖点了点“阿济格”三个字的旁注,继续道:

“天命十年,他跟莽古尔泰一起增援科尔沁,把林丹汗追得丢下辎重跑了几百里;天聪元年,打朝鲜,他率前锋直逼南汉山城,逼得朝鲜国王李倧出城献降;

崇德元年,清军第一次入塞,他跟着阿巴泰破昌平,连克十几座城,掠了十几万人口回去。这一辈子,他就没吃过明军的大亏。”

“此番他领十万大军南下,本是奔着扫平关中、追剿李自成余部来的。

他从太原一路打过来,姜镶降了,李建泰降了,沿途府县望风归附,正是骄得没边的时候。”

朱由检冷笑一声,“骤然撞见朕这两万余人,还把龙纛明晃晃竖在坡顶上,在他眼里,那不是陷阱,是送到嘴边的泼天功劳。

活捉大明皇帝,这是什么战功?

是能压过多尔衮、压过多铎的不世之功。他这样骄横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周遇吉默然。

陛下把阿济格的性子摸得太透了。

他在边军多年,也听过不少这位英亲王的传闻。据说此人打仗悍勇是真的,可狂妄也是真的,平日里连多尔衮的话都未必全听,更别说把残明的军队放在眼里。

龙纛在前,就像一块肥肉吊在饿狼眼前,哪怕旁边有点陷阱的影子,他也会扑过来。

“那……吴三桂呢?”

周遇吉还是不放心,“阿济格骄横,可吴三桂不傻。此人最是投机滑头,万一他看出来不对,劝住阿济格,岂不麻烦?”

朱由检摇了摇头,走到烛火边,拿起案上一份密折。

那是北京潜递送回来的,上面写着吴三桂降清后的近况。

“吴三桂是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有聪明人的毛病。”

他把密折递给周遇吉,语气冷了几分,“他是关宁将门出身,祖家、吴家几代人守辽东,手里攥着关宁铁骑这最后一份家当,最懂得什么叫待价而沽。”

“当年松山之战,洪承畴全军覆没,他能带着三万关宁兵从松山全身而退,退守宁远,本事是有的,私心也是真的。

北京陷落,他先答应降李自成,走到半道又反了,转头剃发降了多尔衮,引清兵入关。来回反复了两回,你说他图什么?”

朱由检自问自答:“图的不是忠君,不是报国,是他吴家的基业,是关宁军的本钱,是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他降清未久,平西王的爵位看着尊贵,实则在满洲亲贵眼里,就是个降将,是个外人。

多铎、阿济格这些宗室王爷,哪个瞧得起他?他若想在清廷站稳脚跟,就得拿实打实的功劳换。”

“活捉朕这个‘前朝皇帝’,没有比这更大的投名状了。”

周遇吉听得频频点头,眉头却仍未舒展:“可万一他真看出破绽,不肯全力冲呢?”

“他看出来也会赌一把。”朱由检语气笃定,“吴三桂这个人,最会审时度势,也最敢赌。

当年在山海关,他赌多尔衮会来救他,赌赢了,就有了平西王;今天在西原,他赌朕就是残兵败将,赌阿济格的十万大军能踏平这道缓坡,赌赢了,就是从龙首功,世代富贵。”

“就算赌输了,他也有退路。关宁铁骑是他的私兵,只要人还在,清廷就不敢把他怎么样。大不了往后缩一缩,保存实力就是了。”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算得清楚着呢。所以,他不但会冲,还会冲在最前面。既要抢功劳,也要做做样子给阿济格看。”

一番话说下来,周遇吉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陛下对敌手的心思拿捏得准到骨子里,连吴三桂那点投机的算盘都算得明明白白。这哪里是两军对垒,简直是把阿济格和吴三桂的心思扒开来算。

“陛下圣明,是臣虑浅了。”周遇吉躬身一揖,语气里满是佩服。

朱由检摆了摆手,没接这句夸赞。

他望着帐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朕有多圣明。只是见得多了。这些人是什么性子,做了什么事,最后是什么结局,朕都亲眼见过。”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周遇吉耳朵里,却重得像块石头。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周遇吉深吸一口气,又躬身道:“陛下,臣还有一句肺腑之言。”

“你说。”

“中军乃全军根本,陛下万金之躯,不可轻动。”周遇吉抬起头,眼神恳切,“明日开战,陛下只管在帐中坐镇,号令传布由臣来做,前线督战也由臣来扛。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陛下,臣的水平臣自家清楚,不过是一猛将,绝非良帅,指挥这等大战已经是万难至极,辛得陛下赏识,明日便是战死阵前,臣也绝不含糊。只求陛下稳坐中军,不要亲临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