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厮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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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摔倒在这片泥浆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背心却被人一脚踩住,刀尖从后颈插进去,从喉咙穿出来。

达哈躲在圆阵的夹缝里,浑身发抖。

他手里握着弓,弓弦上还搭着一支箭,可他的手指僵硬得拉不开弓。

他亲眼看着己方士卒成片倒下,开始还在计数,数到十几个的时候脑子就乱了,数不下去了。

短短半柱香的工夫,百来号人的队伍死伤近半,尸骸层层叠叠铺在冰原上,歪七扭八地倒在血泥里,有的还叠在一起,像是在向彼此寻求最后的庇护。

每多一刻缠斗,清军的伤亡便往上叠加一层。

他起初还想着拉弓放箭支援同袍,可亲眼见识了甲胄卸箭的奇效之后,连抬手拉弓的底气都没了,满心只剩下茫然与恐惧,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不知道往哪里逃。

从前他总听族人吹嘘八旗天下无敌,说白山黑水之间长大的勇士,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些话他听了十七年,从没想过有人能正面挡住八旗的弓马。

可今日直面踏白营,弓箭无用,近战吃亏,处处被克制,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碎裂,碎得比雪地里的冰碴子还要细碎。

乌勒塔看着麾下子弟不断殒命,心如刀割。

这些人是他一个个带出来的,有的跟了他七八年,过命的交情。他认识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和他们家乡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名叫富察的小伙子被铅弹打碎了膝盖,倒在雪地里爬不起来,嘴里还在喊着额娘。

乌勒塔知道再僵持下去,全队必将全军覆没,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都回不去了。他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来,和嘴唇上冻裂的血口子混在一起,嘶吼着下令撤退:

“分两队交替掩护后撤!不要乱!快马赶回中军报信!明哨配有奇异抛光重甲、双短铳速射,弓矢难破,战力远超寻常夜不收!”

残存的一百多名八旗拨哨如蒙大赦,开始且战且退。

撤退并不意味着安全,踏白营的铳手还在射击,每一声铳响都有可能带走一条性命。

乌勒塔亲自带着一队人殿后,腰刀舞得密不透风,拼命挡住踏白营的追击。

他的刀口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虎口震得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踏白营遵循军令,不盲目远距离追剿。

他们稳步推进清理战场,斩杀负隅顽抗的残敌

有清军伤兵倒在雪地里,看见踏白营走近,还想拔刀拼命,被一铳打穿了脑袋。

收拢散落的弓箭、兵刃,救治负伤的同袍。两名失踪的哨卒被找到,一个腿部中箭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另一个是被绊倒摔晕在沟里,都还活着。

随后全员借着风雪沟壑迅速隐匿,那些银灰色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白茫茫的视野之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满地清军尸骸与染血的冻土,几十具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原上,鲜血已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污浊的光泽。

乌鸦从枯林里飞出来,在尸堆上空盘旋,发出粗哑的鸣叫。这场斥候战以悬殊的胜负落下帷幕,将八旗拨哨的骄傲彻底碾碎在这片冰冷的荒原上。

达哈跟着残部一路狂奔撤退,靴底沾满了融化的血水和泥浆,每一步都滑腻腻的。他的浑身冷汗浸透了内层棉袄,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怎么也止不住。

他回头望了一眼明军消失的枯林方向,手里那张陪了他三年的硬弓沉重得仿佛有千斤之重,他几乎握不住。

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箭矢弹开时溅起的火星,短铳连环轰鸣时喷出的硝烟,同袍一个接一个倒地的身影,血染白雪的颜色。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少年人心底的骄狂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只属于达哈一个人,它像瘟疫一样在每一个亲历这场哨战的八旗士卒心中蔓延,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

从前他看不起所有明军,认定都是不堪一击的软蛋。如今才明白,不是明军生来孱弱,是从前的大明没有完善的军械、规整的军制和敢战的死士。而这些东西,现在他们都有了。

回到清军临时前沿据点时,达哈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营帐外的木箱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乌勒塔顾不上歇息,一边让人给自己虎口上的伤口裹布条,一边立刻选派快骑。

他的手掌抖得厉害,握笔的时候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纸上,他也顾不上换。他就着那张沾血的纸,将今日斥候战全部细节写成文书,加急报送中军阿济格。

报信文书写得简明扼要,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明哨统一配备通体光滑一体式胸甲,斜面可弹开普通弓箭及手弩箭矢,仅一石五斗以上硬弓垂直射击可浅入表层,实战中极难做到。每名哨卒携带两把短管速射火铳,双铳交替发射火力无间断,小队协同精妙,悍不畏死。此役我部精锐拨哨折损近半,完全落入下风,无力压制对方视野。恳请中军速派援哨,调整战术,不可再以常规战法应之。

中军大帐接到哨报时,满堂八旗都统、章京正在议事。

文书写得潦草,上面还沾着乌勒塔虎口渗出的血迹,在纸面上洇开暗红色的斑点。文书在一双双手中传阅,大帐里的声音从嘈杂变为沉寂,每多一个人看完,帐中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十几年以来,八旗拨哨在前沿斥候战从未落于下风,从来都是他们压着明军打,明军的夜不收见了八旗的弓马就跑。

如今却被明军新练的哨卒正面碾压,伤亡近半,这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满心惊疑,议论纷纷,却谁也说不清楚这支神秘明哨的来历、甲胄与火器的渊源。

阿济格看完文书,面色铁青。他把那张纸拍在案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昨夜吴三桂带来的猜忌还未散去。

那个降将说话吞吞吐吐,分明有所隐瞒

如今前沿哨战又遭惨败,更是让他心头重压倍增。

他沉默了很久,帐中的将领们都不敢出声,只听见帐外风雪的呼啸声。

末了,阿济格只能下令各旗拨哨调整战术,分批轮换出哨,不可再大规模单独突进。

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八旗在前沿的主动权,正在一点一点丧失。

正午时分,外出搜捕的八旗小队带回了一名负伤掉队的踏白营哨卒。

此人腿部中箭失血过多,在雪地里爬了半个时辰,终究因为体力不支被追兵赶上。

他被拖进营地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伤口已经结了冰碴子,人还清醒着,眼神却已经涣散了。

乌勒塔亲自到场拷问。

他不喜欢拷问战俘,打了这么多年仗,他最清楚落到敌人手里是什么下场。

可他必须知道这支踏白营的全部底细,否则死去的兄弟们就白死了。

俘虏自知难逃一死,起初咬紧牙关一个字不肯说。

那些行刑的老手轮番上阵,用尽了一切手段。

乌勒塔没有进帐去看,他站在外面的风雪里,听着帐内传出的声音,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旱烟,烟雾刚出口就被寒风吹散。

过了许久,帐帘掀开,行刑的人走出来,手上全是血,朝他点了点头。这名明军哨卒终究没有扛住,在断气之前吐露了全部底细。踏白营的一切,完整摊开在清军众人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最后一颗钉子,钉进了八旗将领们的心口。

这支身披抛光胸甲、配备双短铳的精锐斥候,名为踏白营,统兵主将是前南京京营游击将军王承宪。

这个名字对八旗将领来说并不熟悉,但乌勒塔听说过这个人

此人在南直隶统兵多年,在明军中算不上最出名的将领,却以治军严苛、擅长小规模搏杀闻名。

那一身令八旗弓箭束手无策的胸甲,源头是朱由检凭借超越当世的见闻,借鉴了西洋西班牙方阵步兵的全身胸甲锻造思路,结合明末北方冶铁炉和锻打工艺改良而成。

传统明清札甲分层叠加、缝隙繁多,鳞甲叠缝处就是弱点,锁子甲铁环单薄抗冲击差,重甲负重过重不适合长途奔袭。这些甲胄的致命短板,在跟八旗弓马对战时全都被暴露得淋漓尽致。

朱由检改良的胸甲采用整块熟铁高温锻压一体成型,去除所有多余的铆钉和凸起,整片甲面经过数十道工序反复打磨抛光,光滑如镜,利用斜面卸力抵消远程箭矢的冲击力,兼顾轻便与防护。

整副甲只有二十斤出头,比旧式全甲轻了将近一半,安全适合斥候长途游走、山地潜行和近身厮杀的全部需求。

标配的双短速铳,同样是朱由检主持军械革新的成果。

旧式鸟铳装填繁琐,打完一发要清膛、填药、压实、装弹、点火,一套流程下来足够敌人冲到面前,明军铳手因此常年被八旗骑兵压着打。

新式短铳简化了装填流程,预制分装火药纸包,轻量化适配单兵随身携带,打完一铳立刻换手打出第二铳。

更可怕的是,这些短铳经过统一规制,零件可以互换,坏了一把当场拆换,不影响持续作战。

整营编制三千人,全数从全军挑选身强体健、擅长攀越潜行、心性悍不畏死的士卒。

入选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严苛的体能和胆识测试。

乌勒塔听完俘虏的全部供述,立在帐外风雪之中,久久沉默不语。

旱烟锅子在他手里慢慢熄灭,烟灰被风吹散,他浑然不觉。

他驰骋边塞十余年,打过蒙古人、打过流寇、打过旧明军,经历过的战斗大大小小数不清,从未见过一套从甲胄到火器再到小队战术,全方位克制八旗拨哨固有打法的部队。

这不是一两件新式军械的问题,这是一整套专门针对八旗优势、精心设计出来的新式战法。从甲胄卸箭到双铳速射,从五人协同到前沿遮蔽,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打在八旗哨战的软肋上。

他想起了俘虏供述中提到的一个细节:朱由检。

那个丢了国都和半壁江山的明朝皇帝,竟然亲自参与了这套体系的每一个环节

从甲胄的锻压工艺到火药的配比,从小队战术的编排到哨卒的选拔标准。

乌勒塔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他打过半辈子仗,从这些细节里嗅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们面对的敌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内斗不止、将帅离心的大明了。

达哈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俘虏供述的所有细节。

他的箭囊还挂在腰间,三十支箭一支都没少,因为从头到尾他连一箭都没能射出去。

少年的手指摩挲着弓身的牛角贴片,这张弓是他阿玛传给他的,他从小用它射过狍子、射过野兔,箭无虚发。

他一直以为到了战场上,这张弓也能让明军闻风丧胆。

可今天,他亲眼看着比自己的弓更硬的硬弓射出的箭矢撞上那面光滑的胸甲后弹飞,像一根枯枝打在石头上一样无力。

他心底那座从小被族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八旗无敌”的信念殿堂,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砖瓦碎了一地,连基座的石头都裂开了缝。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妄想收割军功、轻视明军的莽撞新丁,此刻他终于看懂了

这场决战,清军从前沿哨战便落了全盘下风。阿济格坐拥数十万大军,却从视野层面就失去了先手。一支看不见敌人的军队,再多的人马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少年站在那里,风雪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割着他的皮肤。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明军前沿了望墩台,王承宪登高而立。

风雪吹动他肩头的披风,猎猎作响。他身量不高,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钉在墩台上的铁枪。

下属将今日雪原哨战的捷报一一禀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数字听得清清楚楚:斩杀八旗拨哨九十七人,生擒三人,己方轻伤十一人,重伤无人,失踪两人。

成功封锁前沿视野,阻断清军探察主军火器排布的一切通路。

陈小六作为今日参战的铳手,站在队列之中。

他胸前的甲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淡的划痕,是刚才肉搏时清军腰刀留下的。

他的虎口微微发酸,那是打完四发铅弹后短铳后坐力震的。

王承宪的目光越过脚下的墩台,越过风雪弥漫的旷野,望向西方灵宝方向清军的联营。

那片营帐绵延数里,像一片灰色的乌云压在雪原尽头。

他沉声传令“各小队分批次轮值潜伏,持续遮蔽前沿视野,不令清军摸清我主军阵型布防。

一兵一卒都不可懈怠,清军吃了败仗必然反扑,盯紧他们的哨路,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来。

待到主力决战,踏白营分三路渗透敌阵侧翼,袭扰牵制八旗骑兵,配合中军火器大阵破敌。”

一众踏白营哨卒齐齐躬身领命,甲胄摩擦发出整齐的金属声响。

陈小六握紧腰间双铳,指尖抚过光滑可靠的胸甲。

甲面冰凉,他却觉得掌心发烫。他想起出发前王承宪说的话:踏白营是主军的眼睛,眼睛亮了,拳头才能打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