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骄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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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至二十四,陕北通往陕州的官道冻土凝霜,寒雪连绵不绝。

隆冬的秦川原野早已褪去秋末的苍茫,满目皆是枯白荒草、冰封沟壑,朔风过境,枯草断茎簌簌翻飞,卷着细碎雪粒抽打大地,天地间一片肃杀死寂。

清军大军拔营东进,旌旗蔽野,甲仗横亘百里荒原,马蹄踏碎坚冰发出沉闷脆响,车轮碾裂冻土带出厚重轰鸣,兵士行进步伐整齐划一,叠成滚滚人潮,浩荡兵势威震秦川大地。

三路大军次第而行,规制森严。

满洲八旗居中为主锋,铁甲森森、战马雄健,是全军最精锐的攻坚核心;

吴三桂关宁铁骑列左翼排布,阵列规整、进退有度,尽是辽西百战老兵;

尚可喜汉军守后军辎重,连带民夫骡马、粮草军械、伤兵营帐,队伍绵长厚重。辅以蒙古察哈尔辅兵游走侧翼、警戒巡哨,兵马队伍首尾绵延五十余里,旗帜层层叠叠、甲光连绵映雪。

全军行进之间,派系壁垒森严到近乎刻意,满汉兵卒互不往来、不通言语、各自扎营、各自炊食。

吴三桂一身玄色镶边藩王棉甲,外罩防风黑绒披风,不披重甲、不佩繁饰,仅挎一柄随身蟠龙佩刀,策马缓行于关宁军中军阵列。

他不似阿济格那般张扬跋扈、纵马疾驰、躁进轻狂,也不似八旗年轻诸将谈笑风生、肆意张扬、目中无人,只是勒马徐行。

眉眼沉敛如寒潭,神色淡漠无波,一路默然旁观。

自山海关率关宁精锐降清、随八旗逐鹿中原以来,吴三桂转战南北数载,历经大顺潼关鏖战、江淮对峙、北方流寇清剿数十场硬仗,见惯了乱世将帅的格局手段。

他亲见多尔衮坐镇燕京、运筹帷幄,以朝堂制衡、大势研判、权责分配稳住满汉全局,决胜千里之外;

见过多铎悍勇善谋、攻守有度,潼关用兵虽最终折戟,却深谙因地施策、虚实相生,绝非莽夫死战;

见过洪承畴老成持重、审时度势,统筹粮草、安抚民心、规整军纪,稳扎稳打平定南方乱局。

遍览满清宗室诸王、关外宿将、降臣名帅,他从未见过如阿济格这般手握数十万重兵、身担天下战局重任、执掌北方半壁兵权,却全无统帅格局、无半分驭军之智、无一丝慎战之心的主帅。

连日风雪行军,阿济格的种种致命缺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吴三桂眼底,桩桩件件,皆是三军大忌、败军之兆。

其一,勇而无谋,恃力废智。

阿济格毕生信奉沙场蛮力,唯以悍勇冲锋、铁血碾压为唯一制胜根本,终生鄙夷兵家诡道、不屑地形地利、不识战局变局、不懂虚实进退。

他行军布阵全无章法,大军东进千里,从未遣精细斥候深入豫西腹地探察山川险隘、河道枯盈、道路宽窄,从未打探明军具体布防点位、兵力分层、火器排布、粮草囤积之地,从未研判敌我兵力配比、士卒优劣、战法差异。

仅凭一腔百年八旗必胜的血气骄狂、一己沙场悍勇,便贸然驱使数十万大军深入险境,将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战局,全然赌于一己之私、一腔戾气。

其二,刚愎自用,拒谏饰非。

身为统筹全局的三军主帅,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厌弃一切审慎谋略、稳妥战法。陕北剿匪遭遇的本就是大顺残兵败卒、无甲流民乡勇,战事烈度极低、全无硬仗恶战,区区小胜便让他骄矜自满,固化了“逢明必胜、八旗无敌”的偏执认知,视天下新式战法、强军变革皆为虚妄,蔑视朱由检的新军革新、轻视中原民心大势,认定明军百年积弱、永无翻身之日。

但凡部下劝谏迂回避锋、疲敌耗敌、稳中求胜,一概斥为怯战畏敌、动摇军心、长敌锐气,独断专行、一意孤行,全无半分纳谏容言之量。

其三,粗暴寡恩,不恤士卒。

阿济格治军唯尚杀伐军功,眼中只有斩首数量、攻城战绩、拓土里程,从不体恤三军疾苦、不顾将士生死。

隆冬腊月三九寒天,黄土高原风雪凛冽、冻土刺骨,士卒日夜踏雪奔袭、负重行军,衣甲单薄、粮草匮乏,冻伤冻裂者十之三四,冻毙道旁、伤病难行者日有所闻,他却置之不理、毫无抚恤,既不暂缓行军休整兵马,也不调拨御寒棉甲、药材粮肉安抚军心。

军中粮草分配极度失衡,八旗精锐酒肉充足、毡帐温暖、补给无忧,汉兵辅兵、随军民夫只能粗粮果腹、寒宿雪地、衣不蔽体。

他对此视而不见、不做统筹平衡,只以严刑峻法压制军心、威慑士卒,不知恩威并施、收拢人心,三军怨气早已暗自滋生。

其四,不懂驭人,失衡满汉。

满清入关定鼎中原,多尔衮的核心国策便是满汉并用、互相制衡、各取所长,以八旗为骨、汉藩为刃,方能横扫四方、底定天下。

多尔衮深谙驭下之道,优待降将、安抚藩王、平衡满汉权责、体恤汉藩私兵根基,故而吴三桂、尚可喜、孔有德等藩王皆愿效死力。

可阿济格自恃宗室亲王、白旗旗主、太祖嫡子,天生蔑视汉臣、鄙夷降将,从心底将吴三桂、尚可喜的藩兵视作附庸炮灰、前驱死士,调度兵马只知肆意驱使、逼其前驱送死、消耗汉藩战力,从不考量汉藩兵马的战法优势、不顾及藩王颜面、不体恤人家半生积攒的私兵根基,日积月累,致使满汉隔阂日益深重,两军彻底离心离德、各怀鬼胎。

其五,不善治军,法度失衡。

八旗旧制本为兵民合一、耕战一体,关外崛起之时军纪严明、赏罚公允、权责清晰,无论宗室甲兵、普通旗卒,有功必赏、违纪必罚,故而三军齐心、战力无双。

可阿济格执掌西北兵权后,彻底败坏八旗军纪,偏袒纵容满洲嫡系旗兵,任由麾下甲兵沿途劫掠乡野、欺辱民夫、私藏缴获、肆意妄为,种种违纪恶行大多轻罚甚至置之不罚;

反观汉军、绿营辅兵,却是严苛至极、吹毛求疵,微小过失便施以军棍、夺饷、贬职、降衔重罚。

同军不同规、同罪不同罚、同功不同赏,军纪明暗彻底失衡,满汉士卒尊卑悬殊、怨气丛生,三军再无齐心一战的根基。

吴三桂端坐马背,冷风层层拂动衣袍,吹得披风猎猎作响,眼底寒意层层沉淀,心中已然尘埃落定、暗自笃定:此役清军,未战已输三分。

主帅无谋,全局无纲,十万大军如同无头猛兽,空有蛮力、毫无章法,进退无据、攻防无策;

军心不齐,满汉猜忌根深蒂固、藩兵自保心念坚定、普通士卒全员厌战,万众不能同心、三军不能同力;派系割裂,八旗骄横跋扈、目空一切,关宁隐忍藏锋、不肯死战,汉军疲敝涣散、畏敌避战,三军各怀心思、各谋后路;

民心背离,北方百姓饱受八旗圈地、官吏苛敛之苦,早已厌清思汉,中原士族、乡绅、百姓尽数归明,满清入关半年积攒的统治根基早已松动碎裂。

纵使八旗甲械精良、兵马数十万、百战老兵无数,终究难敌君臣同心、战法革新、军纪严明、民心所向的大明新锐王师。

看透战局的吴三桂,彻底抛弃了所有拼死立功、辅清定鼎、博取世袭王爵的念想,心中只剩自保固本、静观成败、保存根基的深沉算计。

乱杀,兵强马壮者为王。

有兵马,就有谈判的筹码。

他不动声色,借着行军中途休整的间隙,暗中遣心腹亲兵快马传密令至全军关宁各部,严令层层传达,外人无从知晓。

亲书密令,皆是自保避战、藏锋蓄力:全速行军、紧随大军、不违军令、不争前锋、不冒头功、保存精锐、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他严令麾下各级将官,全程严守清军主帅军令、紧随八旗主力行进,绝不擅自迁延滞后、绝不违逆主帅将令、绝不显露半分懈怠畏战,避免被阿济格抓住把柄、落下畏战抗旨的罪名,授多尔衮中枢削藩夺爵的口实;

同时严令各部将官,严禁争抢先锋位置、严禁主动邀战、严禁贸然出击、严禁损耗核心精锐,所有辽西百战老兵、精锐铁骑尽数隐于阵列之中,只做阵型推进、不做死战冲杀,不耗兵员、不损战力、不贪寸功,全程保存半生积攒的辽西百战家底,静待两军决战、看清胜负大势,再做后续站队决断。

不仅如此,吴三桂更暗中调遣亲兵,连夜核查军中粮草、修缮精锐战马、清点核心军械,将老弱疲敝、战力不足、忠诚度存疑的辅兵尽数排布在前阵与外围,将最精锐的辽西嫡系、百战老兵牢牢把控在中军核心,

既能应付军令、随队推进,又能最大程度保全自家根本。

相较于吴三桂的隐忍筹谋、深谋远虑、暗藏算计,尚可喜的处世之道更为稳妥谨慎、圆滑避祸、低调苟全。

尚可喜出身辽东降将,半生辗转辽东、山东、两广战场,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在明清易代的乱世夹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最深谙乱世军阀的生存要义:

锋芒不露、功过不争、依附强者、规避祸局、保全宗族。

他不似吴三桂手握天下顶尖精锐、有割据自重、进退自如的底气。

麾下兵马战力平平、根基薄弱,既无八旗宗室的勋贵根基,也无关宁铁骑的赫赫威名,更无朝堂重臣扶持。

唯一的立身之本便是恭顺听话、俯首听命、从不僭越、从不争功。

唯有老老实实恪守军令、恭顺服帖,方能保全藩位、护住宗族身家、保住麾下兵马。

自接令东进阻敌以来,尚可喜全程俯首行事、沉默随行,军中议事不多言一语、不献策一计、不争执一事、不表露一念心绪,始终低调蛰伏。

主帅排布战法,他随众附和;军令下达,他即刻遵行;行军排布,他绝不僭越分毫;

军中争议,他闭口不言。所有战局决断、兵马调度、攻防排布、进退取舍,尽数推给阿济格,全权交由这位宗室主帅定夺,绝不沾染半分罪责。

他心中早已算透:此战胜,是八旗主力之功、阿济格主帅之绩,汉军藩兵难得分毫荣光;

此战败,主帅刚愎无谋是根由,自己俯首听命、无过可究。

不求此战立功、不求军功封赏、不求中枢器重,唯一所求便是无过无错、不担罪责、不陷祸局,安安稳稳熬过这场凶险决战,保全麾下兵马、保住自身藩爵与宗族安稳。

两大汉藩主帅皆是这般避战自保、静观其变的心态,三军军心可想而知,那叫一个全无战意。

八旗主力骄狂轻敌、恃勇躁进,上下将官士卒皆存速胜之心,目中无人、目中无战,轻视明军、蔑视火器、不屑民心;

关宁精锐沉郁隐忍、暗藏避战、刻意保存实力、全军不肯死战;

镇南汉军疲敝涣散、军心浮动、畏惧明军火器、全员厌战畏敌;

随军蒙古辅兵游离事外、随波逐流;

随军民夫惶恐不安、疲于奔命、无心劳作。

腊月二十四午后,漫天风雪稍稍停歇,云层依旧厚重低垂,天地间一片灰白暗沉。大军行至陕州灵宝地界,此地山川平缓、原野开阔,紧邻豫西门户,距荥阳主战场不足两日路程,是西进豫西的必经要道,也是天然的屯兵之地。

阿济格见士卒连日行军疲敝、战马损耗颇多,当即传令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休整兵马、喂养战马、修缮甲械,暂缓东进步伐,待夜间召开全军高级战前军议、精细排布攻防战局、明确进退之后,再全速挺进、正面迎敌。

旷野荒原之上,大军分头立营,连绵数十里的牛皮帐篷次第搭建,拒马、鹿角、壕沟简易排布,勉强成型营寨防线。

中军主帅临时大帐快速搭建而成,帐外竖立八旗正白、镶白两旗玄色龙纹战旗,寒风卷动大旗猎猎作响,甲兵环列帐外、刀枪林立、戒备森严,尽显宗室主帅威仪;

帐内炭火炽烈、暖意蒸腾,数盆炭火熊熊燃烧,驱散隆冬酷寒。

宽大案上铺开一张关外手绘粗鄙豫西山川舆图,简单标注荥阳、汜水、嵩山、黄河扼要地形,粗略圈画明军大致驻屯方位,无精细地形标注、无村落河道细化、无敌军兵力分层,简陋粗糙至极。

此战高级军议,囊括全军所有核心将帅,覆盖满汉全军:

八旗正白旗、镶白旗梅勒章京、甲喇章京、都统、参领、佐领等一众关外百战宿将,尽数列坐帐内,皆是追随努尔哈赤、皇太极起兵的老牌旗人,身经百战、资历深厚;

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两大汉藩主帅,携麾下核心副将、参将、游击列席参会,满汉高阶将官济济一堂。

这本该是一场缜密研判战局、精细排布攻防、细化兵种协同、预判敌我优劣、筹备进退预案、统筹粮草后路的决胜议事,是数十万大军决战前最关键的战略部署。

帐内氛围肃穆死寂、压抑至极,无一人敢轻言妄动。

所有将官尽数端坐屏息、敛声静气,目光齐齐汇聚中军主位的阿济格,静待主帅推演敌情、划分权责、排布战法、定下攻防策略。

在场诸将,皆是半生沙场、历经恶战的老手,人人心中都暗藏深重忧虑。

此战绝非陕北剿匪那般轻松碾压,必须慎之又慎、谋定后动、虚实相生、稳妥破敌。

可立于帐中、手握全军兵权、身担天下战局的阿济格,全无半分审慎凝重、敬畏战局的决胜姿态。

他一身重甲未卸、腰刀悬身、站姿桀骜霸道,眼神骄狂凌厉、目空一切,粗粝手指随意划过舆图之上豫西山川河流,潦草扫过明军驻屯方位,寥寥数眼便自以为洞悉全盘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