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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下旬,豫西大地早已被隆冬寒雪封冻。
千里古道蜿蜒于黄土沟壑之间,路面经反复风雪碾压、人马踩踏,冻成一层坚硬如石的冻土,凹凸崎岖、寸步难行。
凛冽西北风昼夜不息,卷着碎雪黄沙横扫原野,枯树折枝、荒草伏霜,天地间一片灰白死寂,唯有滚滚兵潮踏破寒荒,自西向东奔腾不息。
阿济格亲统的满汉十万大军,舍弃陕北既定战果,仓促拔营、千里东移,沿着陕豫交界的古道极速开进。
这支汇聚满洲两旗精锐、关宁铁骑、辽镇汉兵的浩荡之师,看似甲旗漫天、兵甲如云、威势滔天,实则从拔营那一刻起,便被主帅的骄狂短视、粗暴治军,埋下了层层无解的军心隐患与战局败因。
而这一切暗流汹涌的乱象,尽数被身处大军之巅的阿济格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大军行至灵宝境内,前路已入豫西腹地,距离朱由检屯兵整训的荥阳愈发逼近。
中军王旗之下,阿济格一身鎏金亲王重甲肃然挺立,这身甲胄是清廷宗室亲王制式寒铁重铠,通体鎏金镶边,肩甲铸猛兽吞首、胸甲刻八旗纹章,层层甲片咬合紧密,厚重坚固,是清初宗室出征的顶级规制。
腰间悬挂御赐嵌宝长刀,刀鞘沉厚、锋芒内敛,刀柄缠熟牛筋,握感粗粝稳固,历经无数恶战,杀伐气十足。
他跨坐一匹关外原产的千里黑骊战马,马身高大魁梧、筋骨强健,久经沙场、不惧风雪杀伐,是八旗遴选的御马。
阿济格身形挺拔魁梧,常年浴血厮杀练就的悍勇气场扑面而来,目光粗狂凌厉、桀骜霸道,穿透漫天风雪,死死锁定东方荥阳方向的苍茫大地。
寒风呼啸过境,卷起他肩头猩红亲王披风,猎猎作响、肆意翻飞。
头顶那面硕大的英王纛旗,以明黄为底、金线绣盘龙,旗边缀赤火流苏,在凛凛寒风中狂舞激荡,旗面舒展张扬,随大军绵延数十里,赫赫声势震慑四野,尽显大清宗室铁军的滔天威势。
此时此刻,立于三军之巅的阿济格,心中没有战局推演、没有敌情预判、没有军心统筹、没有粮草测算,唯有深入骨髓的骄狂与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半生征战、戎马倥偬,自少年随太祖起兵,历太宗一朝征伐,入关后横扫北方、连破坚城,百余场硬仗恶战打下来,早已固化了一套最简单、最粗暴、也最根深蒂固的沙场逻辑:乱世胜负,唯力而已。
在他的认知里,八旗铁骑是天下无双的百战精锐,正白、镶白两旗更是八旗之中战力顶尖的劲旅,兵卒皆为世代从军的旗人子弟,自幼习骑射、长于杀伐,身披重甲、手握利刃、久经战阵,绝非仓促招募、临时操练的新兵可比。
此番他手握满汉数十万大军,兵多将广、甲械精良、粮草充盈、阵型完备,挟陕北全胜之威东进,对上朱由检那支半路起家、书生统训、新兵为主的北伐军,如同虎狼扑稚子、铁骑踏枯草,根本不存在落败的可能。
他不通统筹布局之术,不懂两军制衡之道,不察人心向背之变,不虑战局起伏之险。
多尔衮坐镇京师运筹天下,看重的是大势、民心、战局布局、兵种博弈;
多铎征战沙场,尚且懂得审地利、察敌情、辨虚实、藏锋芒;
唯独阿济格,一生唯信悍勇杀伐,只认兵马多寡、甲胄精粗、血性强弱,全然不屑所谓新法、新阵、民心、士气。
在他眼中,朱由检的北伐大捷,从头到尾都是虚浮侥幸、不值一提。
自大军东进伊始,各路探马昼夜疾驰、往返奔袭,源源不断将荥阳前线的真实军情递至中军。
每一份探报,都清清楚楚揭露明军的脱胎换骨与战局的凶险变局。
赤马探卒顶风冒雪奔至马前,单膝跪地,声线急促肃然:“启禀王爷!明军主力尽数屯驻荥阳城外,连日昼夜不休整军操练,摒弃旧明散漫旧习,全面推行新式火器轮射战法。
其火铳队伍阵型规整、进退有序、装填迅捷,火力衔接连绵不绝,相较往日明军旧阵,战力精进数倍,绝非昔日孱弱明军可比!”
未等阿济格回应,又一路探马疾驰而至,雪地跪禀:“启禀王爷!豫西州县尽数归附残明,朱由检麾下王师军纪森严、秋毫无犯,过境不掳一物、不扰一民、不毁一舍。
沿途百姓饱受绿营劫掠、苛税盘剥之苦,尽数心向明军,士绅箪食壶浆迎师,乡民主动献粮引路,民心彻底归明,我军前路无半分民心依托!”
紧接着,第三路探马携最新军情来报:“启禀王爷!明廷讲武堂学子尽数下沉基层队哨,执掌操练、规整军纪、革新战术、整编队伍。
新军士卒皆进退有度、令行禁止,无之前明军扰民怯战、散漫无序的弊病,军心空前凝聚,士气高涨,战意极盛!”
一份份探报,层层递进、句句写实,无一不在点明:如今的大明北伐军,早已不是明末暮气沉沉、腐朽不堪的旧明军,而是一支军纪严明、战法革新、民心所向、战力精进的全新锐师,此番对战绝非碾压局,而是凶险莫测的主力决战。
可这些足以改变战局判断的详实军情,落入阿济格耳中,尽数被他归为虚浮夸大、书生虚词、哗众取宠。
他听完探报,往往面露嗤笑、眼神鄙夷,或是高声怒骂、不屑一顾,全然不肯正视明军的蜕变。
在他看来,所谓新式火器阵法,不过是大明文人故弄玄虚的花架子;
所谓军纪严明、民心归附,不过是朱由检笼络人心的小伎俩;
所谓新军精进、士气高涨,不过是未逢硬仗的虚假锐气。
阿济格勒住马缰,战马昂首嘶鸣,他俯视跪地探卒,声线粗狂霸道,满是轻蔑:“区区新兵,不过跟着书生教习练了几日花阵、走了几日队列,便敢妄称精锐?乱世沙场,靠的是刀上见血、马上夺命、尸山血海熬出来的悍勇,从来不是操场走步、书本空谈!”
“笼络流民、安抚士绅,便敢称大势所向?可笑至极!”
他马鞭扫过东方原野,语气愈发骄横,“百姓归附有何用处?士绅迎师又有何战力?真到两军对垒、铁骑冲锋之时,民心不能挡刀枪、儒生不能破甲兵、虚名不能定胜负!从未听闻书生操练、百姓拥戴,便能打赢我八旗百战铁军!”
他的判断简单粗暴。
自后金崛起、八旗入关以来,他们习惯了以武力碾压天下,见惯了明军一触即溃、流寇望风而降,根深蒂固地认定大明气数已尽、八旗天下无敌,全然不愿承认战局已变、敌军已强。
随军的八旗诸将中,不乏老成持重、久历沙场的参领、章京、梅勒章京。
这些人常年随军征战,见过明军强弱变迁,读过历代兵书战策,深知“骄兵必败、稳中求胜”的兵家常理。
听闻各路探报、目睹明军蜕变,众人心中愈发忌惮,屡屡上前劝谏,恳请阿济格放缓行军节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王爷,明军战法革新、军心凝聚,不可轻敌!我军仓促拔营、长途奔袭,士卒已然疲敝,不如就地扎营休整两日,探查清楚敌军阵型、火器配置、布防虚实,再稳步推进,提防埋伏,稳妥接战!”一名镶白旗梅勒章京躬身恳切劝谏,言辞恳切、句句务实。
另有资深甲喇章京附议:“王爷,豫西多沟壑林地,地势复杂,利于敌军设伏、藏匿火器队伍。我军极速冒进,斥候探查不及、阵型脱节、辎重滞后,极易陷入被动,还请王爷暂缓行军、细做排布!”
一众老将轮番劝谏,皆是沙场血泪总结的经验,为三军安危、战局胜负考量。
可所有稳妥劝谏、审慎建言,尽数被阿济格粗暴驳回、不屑无视。
“稳扎稳打?何须稳妥!”阿济格双目圆睁,凶光毕露,声线霸道蛮横,震得周遭亲兵士卒尽数屏息,“兵贵神速,乃沙场至理!我军千里驰援、跨地赴战,讲究的就是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朱由检新军立足未稳、新阵未熟、军心未定,正是我军破敌的最佳时机!此刻放缓脚步、拖沓迟疑,便是坐失战机、纵敌成型!”
他马鞭狠狠前指,语气不容置喙,“本王征战半生、历经百战,破敌无数、克城百座,从来只靠悍勇死冲、速战速决,不靠书生算计、畏首畏尾、苟且求稳!传令全军,无需休整、无需探查、无需迟疑,昼夜兼程、全速东进!”
一言定调,彻底锁死了清军的行军方略:弃休整、弃探查、弃稳进,唯求快、唯求速、唯求正面接战、一战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