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荥阳营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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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参将怒目圆睁,吼声愈发洪亮,“什么新式旧式?说到底都是花里胡哨的名堂!三段击老祖宗用了两百年,从北京神机营用到九边各镇,哪一回误了战事?

老子当年跟着孙督师在潼关外围剿敌寇,靠的就是这套老阵法,杀敌无数,从未出过差错!你一个学堂里出来的娃娃,连血仗都没打过几场,也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教训老夫?”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围观的士卒也低声议论起来。一部分老兵偏向王参将,觉得老将经验老道,稳扎稳打才是正道;

一部分年轻士卒见识过讲武堂学子的操练,见识过新阵型的威力,暗自认同李明远的说法,却碍于将官威严,不敢当众言语。

喧闹声中,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围站的士卒纷纷收声,下意识地低头垂手,向两侧分开道路。

王参将正骂得兴起,察觉周遭异样,转头望去,当看到缓步走来的朱由检时,脸上的怒火瞬间收敛,慌乱地整了整甲胄,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全场士卒齐齐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整齐划一。暮色之下,数千人俯首行礼,场面肃穆。

朱由检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对峙的二人身上,声线平稳,带着帝王威严:“都起身吧。方才帐外喧哗,究竟是何事争执不休?”

众人纷纷起身,大气不敢出。

王参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拱了拱手,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回陛下,并无大事。属下闲来无事,与李教习探讨火器队列战术,言语之间略有争执,惊扰了营中秩序,还请陛下恕罪。”

一句轻描淡写的“探讨战术”,想将这场激烈的冲突一笔带过。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视线转向一旁身形挺直的李明远。

他认得这名年轻人,皇家讲武堂第一期的优等生,课业、操练皆是名列前茅,此番外派基层担任火器教习,也是他亲自审定的人选。

“李明远,你来说,前因后果,如实讲来。”

“遵陛下旨意!”李明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坦荡,没有丝毫畏惧与遮掩,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启禀陛下,我大明火器营三段击轮射之法,渊源久远,自神机营创设便开始运用,分三列轮射,弥补火铳装填迟缓的短板,这是军中人人皆知的古法。

往日对阵步军、流寇,旧有阵型尚可应付,可如今我军主要敌手是八旗满洲骑兵。八旗战马精良,骑手披甲,集群冲锋速度极快,冲击力强悍。”

他顿了顿,继续详述军中现状:“王参将麾下火铳营,依旧沿用早年宽松式三段击排布,列与列之间间距过大,士卒进退换阵的步幅、节奏没有统一规制。旧式阵型侧重稳步防守,却欠缺应变速度,骑兵一旦全速冲至阵前,火铳手一轮射击过后,第二列尚未补位、第三列没能完成装填,敌军骑兵便已近身,阵型极易溃散。”

“讲武堂研习历代兵书与实战战例,结合如今全军列装的改良燧发枪,在古法三段击的基础上做了规整优化。

首先收窄列间距离,让三列士卒紧密衔接;其次统一换阵口令、步点与动作,将转身、后退、装填、上前整套流程标准化,缩短火力中断的间隙;

同时搭配刀盾手两翼掩护,火铳营不再单独列阵。这套改良战法,本质仍是三段击的轮射内核,只是适配了新军械与新敌情,青泥坡一役,前锋营以此阵型正面阻击清军骑兵,大获全胜,足见实效。”

“属下连日劝说参将大人调整操练章法,可参将大人认为晚辈改动古法、标新立异,拒不接纳,双方一时争执,惊扰了营盘,是晚辈失仪,请陛下责罚。”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既点明了古法的渊源,也讲清了改良的缘由,不卑不亢。

王参将闻言,连忙上前辩解,神色恳切:“陛下明察!属下并非刻意抗拒军令,也并非不知三段击古法。只是属下带兵多年,深知沙场凶险。战场上瞬息万变,一步踏错便是全军覆没。老阵型是无数将士用性命试出来的,每一处排布、每一个动作都有道理,守着旧法,至少心中踏实。

这些后生改良的法子,看着精妙,可队列收窄之后,一旦遭遇敌军箭矢、炮火覆盖,士卒躲闪不开,伤亡只会更大。

再者,全新的步点、口令、动作,数千士卒重新操练,耗时耗力不说,临阵慌乱之下,很容易自乱阵脚。属下麾下皆是跟随多年的老兄弟,属下实在不敢拿他们的性命去冒险啊!”

他的话语里,满是老将的谨慎、顾虑,还有对未知新事物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认知里,守成便是安稳,改动便是风险,这是半生沙场刻下的思维定式。

朱由检静静听着二人陈述,目光在王参将布满沧桑的脸上停留许久。

他理解这位老将的心思,大明军队积弊日久,将官们固守成法、畏于变革,并非单单是固执,更多的是连年战败、伤亡惨重之后,生出的求稳心态。经历过太多溃败与死亡,没人愿意轻易打破赖以保命的旧规则。

待到二人话音落下,营场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帝王的决断。

朱由检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王将军,朕知晓你的顾虑。

你戎马半生,身经百战,守土杀敌,劳苦功高,军中上下,无人不敬重你的沙场经验。你熟知三段击古法,清楚旧阵型的优劣,这份积淀,是学堂里的学子们短时间内无法企及的。”

先予以肯定,王参将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

“但你也要明白,战法因时而变,因敌而变,因器而变,这是兵家至理。”

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士卒,“三段击并非一成不变的死规矩。当年戚继光将军镇守东南,面对倭寇,便对火铳轮射阵做过数次改动;

镇守蓟镇抵御北虏,又结合边军实情再度调整。同一套战法,在不同地域、不同敌手面前,本就该灵活变通。古法是根基,却不是枷锁。”

“如今我军手中的军械,早已不是数十年前的旧式鸟铳。全军列装的改良燧发枪,点火更快、射程更远、装填流程也做了简化,军械变了,与之匹配的队列、节奏、协同,自然也要随之调整。

清军八旗骑兵,是当下我军最大的劲敌,他们倚仗马快甲坚,擅长冲锋突阵,旧式松散三段击,火力衔接存在明显空档,恰好给了骑兵可乘之机。

青泥坡一战,李本深的前锋营,沿用改良后的轮射阵型,正是靠着紧凑连绵的火力,硬生生挡住了数轮骑兵冲锋,斩杀敌骑数百,这是实打实的战果,绝非纸上空谈。”

他抬手指向李明远:“讲武堂的学子,熟读历代阵法,吃透了三段击的本源,他们的改良,不是抛弃古法,而是在百年传承的基础上查漏补缺、适配战局。他们缺的是一线厮杀的实战阅历,可胜在眼界开阔,通晓军械原理、队列逻辑。而你们这些老将,坐拥数十年沙场经验,却容易困在固有思维之中,止步不前。”

“大明如今身处绝境,北有强敌虎踞中原,西有残部乱象丛生,我们每一场仗,都输不起。固守旧法,若是能克敌制胜,朕自然不会强求改变;

可若是旧法已然难以应对当下之敌,依旧墨守成规,便是置全军将士的性命、置复国大业于不顾。”

说到此处,朱由检的语气沉了几分:“朕在南京创办皇家陆军讲武堂,耗费财力物力,挑选天下英才入学,目的只有一个——为大明练出新兵,练出新战法,打造一支能驱逐鞑虏、收复河山的劲旅。

学堂所学,皆为实战服务,学子入营教习,是朕定下的政令,也是全军革新的大势。新旧战法,不该是对立之争,而该是互补相融。老将传沙场经验,后生授新式操典,彼此取长补短,我军战力才能节节攀升。”

一番话语,剖析利弊,道明大势,既有对老将的体恤,也有对变革的坚持。

王参将听完,脸上的倔强与不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愧与恍然。

他低头思索片刻,随即单膝跪地,朗声道:“陛下金玉良言,点醒属下!是属下目光短浅,固执己见,只知守旧,不愿变通,险些耽误了全军操练。

属下知错了!从今往后,属下愿意全力配合李教习,按照新式章程操练火器营,新旧章法结合演练,用心打磨阵型战术,绝不再心存抵触。”

“起来吧。”朱由检抬手示意他起身,“知错能改,便是好事。你半生征战,懂兵懂卒,有你坐镇营中,再辅以新式操练,你的火器营必定能成为军中精锐。记住,手中有良器,阵中有新法,心中有斗志,方能在沙场之上立于不败之地。”

“属下谨记陛下教诲!”王参将郑重拱手。

一旁的李明远望着朱由检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崇敬与热血。帝王没有一味偏袒学堂学子,也没有苛责老将,而是以理服人,点明变革的意义,化解双方的矛盾。

他心中暗暗立下誓言,往后定当放下年少意气,虚心向各位老将请教实战经验,将古法精髓与新式战术完美融合,用心操练每一名士卒,打磨好每一处阵型,绝不辜负陛下的栽培与信任。

围观众人见风波平息,帝王一番话有理有据,纷纷低声附和,心中各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