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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行至荥阳,传令就地停驻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荒坡、破庙与废弃村落里,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流民。
自清兵入关、连年战乱以来,中原沃土沦为焦土,田亩荒芜、屋舍倾颓,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再加上兵戈劫掠、疫病横行,无数百姓背井离乡,沿着黄河南岸一路向西逃荒,只求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
朱由检早早便下令随军粮营备好粥棚、干粮与粗布衣物,各部士卒分区值守,维持秩序,按人头分发吃食。
行军路上赈济流民早已成了北伐大军的惯例,士卒们动作娴熟,没有呵斥推搡,唯有按部就班的忙碌。
饿极了的百姓捧着陶碗,蹲在冻土之上大口吞咽热粥,浑浊的眼眸里难得透出几分光亮,望向那面迎风舒展的明黄龙旗,不断低声感念圣恩。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号角声划破旷野,各部次第整队,数万大军再度踏上行军之路,滚滚向西,朝着荥阳方向稳步推进。
一路西行,征途漫漫,朱由检的车驾始终行在中军位置。
白日里他一身戎装,骑马随行,目光扫视着连绵不绝的军阵,观察士卒行伍、甲胄器械与行军秩序;待到队伍短暂休整或是入夜扎营,他便立刻转入车驾或是临时军帐,埋首堆积如山的文书案牍之中,处置沿途州县递来的各类政务军情。
自归德起兵西进,商丘、开封、郑州等中原重镇尽数传檄而定,沿途数十座府县、卫所相继开城归降。
对于这些重回大明版图的土地,朱由检推行的政令清晰且果决。
首先便是彻底废除清廷入关后增设的各项苛捐杂税,裁撤满清委任的伪官、差役,免除百姓半年粮赋,让饱经盘剥的乡野得以休养生息。
对于诚心归附的前明旧吏、地方乡绅,他一概既往不咎,依据才干重新委任职务,主持地方民政、安抚乡里、收拢流亡人口、恢复农耕秩序;唯有那些依附清军、助纣为虐、残害百姓的顽劣之徒,才会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理顺地方民政的同时,一套全新的军伍布局也在同步铺开。
朱由检将皇家陆军讲武堂的学子分批分派,一部分入驻各地州县守备营、城防部队,整肃地方守军的军纪与操练;
另一部分直接编入北伐军各营,扎根基层队、哨、总各级编制,担任教习、队官、火器长等职,专司操练、战术改良与火器运维。
这座皇家陆军讲武堂,是朱由检南渡立足南京之后,倾尽心血创办的新式武学学堂,也是他重塑大明军力、抗衡关外强敌的核心根基。
与传统卫所武学、将门家学截然不同,讲武堂打破了旧式武学只重弓马武艺、固守古阵古法的桎梏,构建起一套融汇古今、兼取中西的教学体系。
学堂之内,《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历代兵家经典是必修课业,步、骑、射、搏等传统军旅技艺每日勤练,同时还引入了西洋传来的数理测算、地理测绘、阵地构筑、工程营垒等实用学问,更将西洋火器构造、弹道原理、队列战术、火器营协同战法列为重中之重。
大明本就是世界范围内较早大规模运用火铳、火炮的国度,自永乐年间设立神机营起,各类火器便成为军中主战装备,历经两百余年发展,火器制造与运用早已形成完备体系。
嘉靖、万历以来,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更是针对鸟铳、佛郎机的特性,改良出多套轮射队列战术,其中三段击便是明军火器营沿用百年的经典战法。
所谓三段击,又称轮射阵,常规排布分为三列火铳手:第一列单膝跪地,举铳瞄准射击;第二列直立站定,举铳待发;第三列则迅速装填弹药、整理火绳。
第一列射击完毕,立刻转身后退至队尾重新装填,第二列上前补位射击,第三列顺势前进接替第二列位置,三列循环往复,连绵不绝,以此弥补旧式火铳装填缓慢、火力中断的致命缺陷。
这套战术在抗倭、戍边、平乱诸战中屡建奇功,是南北明军火器营代代相传的看家本领,上至总兵副将,下至普通火铳兵,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练。
皇家讲武堂的学子,自然熟稔这套传承百年的经典三段击。但他们所学的,并非一成不变的古旧套路。
学子们在研习古法的基础上,结合新式改良燧发枪的特性、西洋线性队列战术,以及清军八旗骑兵高速冲锋、集团冲杀的作战特点,对传统三段击进行了拆分、重组与优化,细化队列间距、调整进退节奏、搭配长短兵器协同,还区分了平原野战、隘口防守、遭遇突袭等不同战场场景的战术变体,让老战法适配新军械、新战局。
这批讲武堂学子大多年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们自入学起便受朱由检亲传理念熏陶,心怀光复河山、扫平胡虏的壮志,对这位逆势而起、力挽狂澜的帝王忠心不二。
走入行伍之后,他们毫无天子门生的架子,每日与普通士卒同出操、同作息、同饮同食,手把手教习火器操持、队列进退,一丝不苟地推行新式操练章程。
在他们的梳理与改良下,北伐军的火器营面貌悄然改变。
原本松散混乱的队列变得严整划一,火铳手的装填、举铳、射击、换阵动作形成标准流程,快慢有序;
长短兵器手、刀盾兵与火铳营的配合愈发默契,不再是各自为战。
全军火器射速、持续火力、阵型抗冲击能力都稳步提升,青泥坡一战中,优化后的轮射战术正面硬撼清军绿营骑兵,打出了压倒性的战果,也印证了新战法的实战价值。
可变革之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新老观念的碰撞、新旧战术的分歧,在军营之中悄然滋生,矛盾日渐积累。
北伐军中有大量跟随孙传庭、卢象升等名将征战多年的老将士,这些人身经大小数十战,从剿灭流寇到抵御清军,刀头上舔血半生,笃信自己数十年摸爬滚打磨练出的沙场经验。
在他们眼中,阵法、操练、兵器用法,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用鲜血验证过的规矩,贸然改动便是舍本逐末。
在他们看来,这群年纪轻轻、从学堂里走出来的后生,虽懂得书本上的道理,却没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恶战,所谓的“改良战术”,不过是纸上谈兵,花架子居多,真到两军厮杀之时,未必顶用。
抵触的情绪如同地下暗流,在各营之中蔓延。
不少营中的老营官、参将、千总,表面上遵从帝令,接纳讲武堂学子入营教习,暗地里却阳奉阴违,依旧按照旧例操练,对新式战术百般推诿、刻意漠视。将士之间私下的议论、讥讽更是从未断绝,只缺一个爆发的契机。
天色渐晚,夕阳沉落在西边连绵的丘陵之后,漫天霞光染红河面与原野。
大军抵达荥阳城外,遵照号令就地扎营。一座座连绵的营帐沿着官道两侧铺开,车马、辎重、粮草依次归位,哨探四出布防,岗哨层层林立,整座营盘戒备森严,秩序井然。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高挑。朱由检褪去外层铠甲,只着贴身戎装,俯身摊开巨大的舆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州县、关隘、河流、山川,从中原腹地一路延伸至潼关、关中地界。
他指尖落在荥阳以西的官道上,目光紧锁潼关方向,细细推演行军路线、敌我态势、粮草转运与布防部署。帐内安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他偶尔翻动卷宗的声响。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声调越来越高,夹杂着怒吼与辩驳,打破了营盘入夜后的沉静。值守的亲兵面面相觑,想要出声制止,又不敢擅自处置。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蹙,放下手中的炭笔。军中纪律严明,入夜之后严禁喧哗争执,此刻当众吵闹,必然是矛盾激化。他略一沉吟,抬步走出中军大帐。
帐外东侧的空场之上,早已围了一圈士卒,里三层外三层,人人伸长脖颈观望。人群中央,两人正对峙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左侧一人身材魁梧壮硕,肩宽背厚,脸上布满风霜刀疤,颌下一部花白胡须,身上的将官甲胄磨损多处,边角甚至带着厮杀留下的划痕。
此人是军中资历极深的王参将,早年追随孙传庭镇守陕西,转战南北,摸爬滚打三十余年,从普通小兵一步步积功升至参将,麾下一营火器兵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行事刚直,脾气火爆,向来信服老章法、老经验。
他此刻面色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着对面的年轻人,粗声怒吼,声震四野:“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跟流贼拼过命,跟鞑子刀对刀杀过!行兵布阵、用火铳杀敌,还用得着你一个毛头小子站在这里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带兵?”
被指责的年轻人站在对面,身姿挺拔,一身讲武堂制式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刀,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格外坚定。
他便是讲武堂第一期结业的李明远,年仅二十一岁,因火器理论扎实、队列操练精通,被分派到王参将营中担任火器教习。面对老参将的厉声斥责,他脸颊涨得通红,却没有半分退缩,拱手之后高声辩驳:
“王参将!并非晚辈妄论长短,军中本就有三段击轮射之法,这是我大明神机营传承百年的旧制。
但如今敌军是八旗骑兵,冲击力远超往日流寇,您固守老旧排布,队列松散、进退拖沓,传统三段击的优势根本发挥不出!
改良的新式轮射阵型,优化了队列间距、换阵节奏,三列火铳手衔接更紧凑,火力持续密度能提升数倍,专门克制骑兵冲锋,这是经过青泥坡实战检验的章法,绝非空谈!
您执意沿用旧法,一旦两军接战,阵形被骑兵冲破,营中兄弟只会白白送命!”
“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