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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九,潼关城外的清营,终于吹起了撤军的号角。
凄厉的牛角号声在黄土塬上拖得悠长,带着前所未有的颓丧与仓皇,刮过层层叠叠的空营寨,卷起地上的碎雪与枯草。
连绵十余里的营盘一夜之间人去营空,遍地是丢弃的残破甲胄、断裂的刀矛、饿死的战马尸骸,还有来不及带走的伤兵,在寒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
数万八旗大军,来时旌旗蔽日、杀气腾腾,走时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士兵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拄着兵器蹒跚前行,不少人连靴子都磨穿了,赤脚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哪里还有半分入关时横扫天下的锐气。
多铎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上,一身鎏金重甲早已失去往日光泽,沾满血污与尘土,领口的狐裘被扯得破烂。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潼关城头那面残破的大明龙旗,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不甘,是彻骨的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自二十岁领兵出征以来,他随皇太极征朝鲜、伐蒙古,入关后破燕京、下山东、屠扬州,大小百战未尝一败。
他曾以为,八旗铁骑天下无敌,大明江山唾手可得,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潼关这座残破的雄关之下,栽得如此之惨。
数万精锐顿兵坚城之下月余,死伤无数,寸功未立,最后竟因粮草断绝,不得不狼狈逃窜。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奇耻大辱,更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撤军的决定,是在昨日深夜的军议上,在一片争吵与绝望中,硬生生逼出来的。
彼时主帐之内,烛火摇曳,映着一众八旗将领铁青的脸。豫西粮队全军覆没、最后一批粮草尽毁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大帐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营中存粮已不足三日,连给战马的豆料都早已断绝,每日只能杀羸弱的战马充饥。
伤兵营每日都有数十人冻饿而死,夜间逃兵多达上百人,就连最精锐的巴牙喇亲兵,都有人偷偷溜走。军纪,已然濒临崩溃。
“王爷!不能撤!”
镶白旗都统图尔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茶碗哐当作响,声嘶力竭,“我八旗铁骑入关以来,从无临阵撤军之理!潼关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孙传庭麾下明军死伤过半,大顺军更是人心涣散!只要再猛攻三日,必能破城!一旦撤军,此前所有死伤皆付诸东流,大清颜面何存!”
“再猛攻三日?拿什么攻?”
正黄旗参领阿山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绝望,“今日营中已杀了最后三百匹战马,明日战马杀尽,难道要让士兵们赤手空拳去爬城墙?还是要让他们啃自己的手指头?”
“孙传庭老奸巨猾,明顺联军虽有隔阂,却也知唇亡齿寒。我军断粮三日,军心已乱,再攻下去,不用孙传庭动手,我们自己就先散了!”
蒙古八旗都统巴特玛也出言附和,声音沙哑,“不如暂且撤回河南,整顿兵马,待来年开春漕运解冻,粮草充足,再图西进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