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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下负责军需转运的参将躬身垂首,神色惶恐,声音颤抖:“王爷,冬日路遥,官道冻土泥泞,连日寒风大雪,行路本就艰难。按原定日程,粮队三日前便该抵达潼关外围,如今杳无踪迹、音讯断绝,实属反常。属下已加派精锐斥候,四出百里探查,至今未有回报。”
多铎眉头紧锁,胸口怒火郁结,心底寒意丛生。他征战半生,从关外血战至关内,大小百战,从未陷入如此绝境。大军作战,粮草为天,兵无粮自散,马无草自毙。
如今潼关久攻不下,大军顿于坚城之下,前有孙传庭死守的雄关强敌,后有千里崩坏的粮道死局,数万大军被死死困在潼关荒原,进退无路、补给断绝。
他原本认定,此战最大的敌手,是城头运筹帷幄的孙传庭,是誓死不降的明顺联军,是潼关的天险坚城。
却万万没有想到,千里之外一场隐秘的谍战布局、一场海上奔袭破局,竟悄无声息地扼住了他数万八旗精锐的咽喉,将他逼入了进退维谷的死地。
而此刻,数百里外的豫西隘道,孔有德麾下的运粮大队,已然遭遇灭顶之灾。
此次负责押运粮草的,是孔有德汉旗精锐部队,共计八百全副甲胄的汉军旗甲兵、两千征调的辅兵民夫,护卫着两百余辆粮车。
车队满载河南最后搜刮的糙米、小麦、军马豆料、御寒棉衣、火药箭矢,是清廷倾尽北方余力,凑出的最后一批前线军需,也是多铎大军最后的续命粮草。
带队的汉军旗佐领张承勋,是孔有德多年心腹旧部,随军多年,常年督办粮草转运,熟稔中原路况。
此人向来沉稳谨慎,却也正因常年押运顺利,渐渐生出骄矜懈怠之心。
清廷占据北方数年,中原少见大规模义军作乱,零散残匪、散兵皆不堪一击,这让张承勋愈发轻敌,认定中原大地尽归清廷掌控,绝无敢截劫官粮的势力。
冬日的豫西官道,荒凉萧瑟,人迹罕至。
两侧荒山连绵,枯林密布,沟壑纵横,冻土覆雪,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山野,一片死寂。此地远离州县治所,属于三不管的荒僻险地,山道狭窄、两山夹峙、隘口林立,是自古以来兵家设伏的绝佳死地。
张承勋率军行至此处,见沿途静谧无人,无半点烟火人影,心中戒备彻底松懈。
往日押运,尚且会分派前路探哨、两侧警戒,行至险地更是步步谨慎。
可此次他急于赶路交差,又见前路安稳无虞,索性省去所有警戒规制,不设探哨、不布侧翼,令队伍全速前行,两百余辆粮车首尾相连,塞满狭窄山道,浩浩荡荡向西行进。
他全然不知,这片死寂的荒山野岭之中,早已潜伏了三千中原反清义军,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他们入瓮。
这支义军并非正规明军,却是久经厮杀、死战余生的百战之师。
成员皆是河南、山东两地的流亡明军残部、地方乡勇、不堪清廷剃发、圈地、苛税暴政的失地百姓。
他们无官无爵、无饷无粮,仅凭一腔家国热血,蛰伏山野数年,伺机袭扰清军粮道、诛杀清兵、劫掠军需,是清廷最为忌惮的山野力量。
义军首领陈怀安,原为明末河南镇抚司守备,崇祯年间常年镇守豫西险隘,深谙山地作战、伏击破袭之术。
明亡之后,他拒不降清,弃官归乡,聚众起兵,数年之间辗转山野,历经大小数十战,数次挫败清军清剿,心性沉稳、悍勇决绝,最擅长以弱胜强、以伏破正、断敌粮脉。
南京密令传至豫西之时,陈怀安便洞悉天下战局:清廷粮崩千里、前线绝境,只需截断这批最后的粮草,潼关数万清军不战自溃。
他当即收拢各路散落义军,整合三千精锐,放弃零散袭扰,全员蛰伏豫西险道,紧盯清军运粮队动向。
陈怀安深知自身短板:义军装备简陋,多为老旧刀矛、土铳、竹木硬弓,无重甲、无火炮、无精良军械,正面硬碰八旗、汉军正规精锐,绝无胜算。但他更清楚清军的弱点:连日赶路疲敝、冬日严寒军心懈怠、险地无备、轻敌自大。
他精心排布伏击战术,不贪杀敌、只求破粮。将义军分为三队,一队踞两侧山头,专司放箭投石、压制敌兵;一队伏隘道首尾,专司堵截退路、封锁前路;一队为精锐死士,待敌军混乱之后近身突袭、焚毁粮车、驱散车马,彻底瘫痪清军运粮体系。
午后时分,寒风凛冽,山间薄雾四起,视野朦胧,正是伏击最佳天时。清军运粮大队尽数进入两山夹峙的隘道腹地,两百余辆粮车首尾相接,密密麻麻塞满狭窄山道,车马拥堵、人行滞涩,进退无路,彻底落入绝地。
辅兵民夫拖拽车马,步履匆匆、面色疲惫,连日赶路早已疲敝不堪;八百汉军甲兵散漫随行,卸甲松刃、谈笑松懈,全然无半分临战戒备。整条队伍看似浩荡,实则外强中干、破绽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