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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的目光转向谭泰,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带着一丝审视与冰冷:“你是在怀疑洪承畴?”
谭泰心中一凛,连忙叩首道:“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怀疑洪大人之意,只是觉得,刘清远是洪大人一手提拔、一手管辖的人,他突然反水,洪大人难辞其咎,至少,也有失察之责。”
他不敢直接质疑洪承畴——洪承畴降清以来,招降明朝旧部、安抚江南百姓、出谋划策,功劳卓着,深得多尔衮重用,若是直接质疑,只会被多尔衮认为是正白旗与汉臣不和,反而引火烧身。他只能委婉提及,将矛头指向洪承畴的“失察”,既为索尼开脱,也试探多尔衮对洪承畴的态度。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雪花飘落的无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洪承畴。
这个名字,在多尔衮心中,始终是一个隐患。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有才干,懂谋略,为他稳定清廷统治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防。
一个能为新主出卖旧主、背弃大明的人,有朝一日,会不会也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多尔衮?会不会暗中勾结南明,图谋不轨?
刘清远反水一事,太过蹊跷。
刘清远是洪承畴的心腹,若是没有洪承畴的默许,甚至授意,他敢轻易反水,协助李若琏吗?多尔衮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没有证据——洪承畴做事滴水不漏,从未留下任何把柄,更何况,此时清廷正是用人之际,他不能轻易动洪承畴,否则只会人心惶惶,得不偿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便堆积起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象,就像他此刻的心思,纷乱复杂,看不清前路。
京畿之内,南奸横行,军粮被烧,八旗内乱,南明北伐军步步逼近,局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他必须稳住局面,清剿南奸,安抚八旗,否则,他的摄政大权,甚至清廷的统治,都将摇摇欲坠。
“索尼。”
多尔衮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没有了此前的暴怒,却多了几分决绝。
“罪臣在。”索尼连忙应声,依旧伏在地上。
“本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多尔衮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幕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从今日起,粘杆处正式扩编,全权归你掌管。本王要你在三个月之内,将京城、直隶、山东境内所有的南奸暗桩,全部挖出来,一个不留。无论是市井商贩、军营杂役,还是官宦家仆,只要有嫌疑,一律严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索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意外,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意外的是,多尔衮非但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更大的权力;感激的是,多尔衮念及旧功,给了他一条生路;而苦涩的是,他清楚,这个任务,看似是戴罪立功,实则是死路一条——三个月之内,清剿所有南奸暗桩,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一旦失败,他唯有死路一条。
可他没有选择。
“罪臣叩谢王爷不杀之恩!”索尼重重叩首,额头再次磕在地砖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罪臣定不辱使命,三个月之内,必当清剿所有南奸,若有差池,自愿提头来见!”
“别急着谢。”多尔衮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眼神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本王把话撂在这儿:三个月后,若京畿之内,还有南奸活动,若再发生类似军粮被烧的事,你不用提头来见,本王会亲自送你上路,连同你的家人,一并治罪。”
“奴才遵命!”索尼浑身一震,再次叩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多尔衮又看向谭泰,沉声道:“谭泰,你从正白旗调三百精锐,归索尼调遣。八旗各旗,都要出人出力,索尼要多少人,就给多少人;要多少银钱,就拔多少银钱。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严刑拷打也好,株连九族也罢,只要能清剿南奸,只要能稳住局面,本王就重重有赏。”
“末将领命!”谭泰抱拳领命,心中松了一口气——多尔衮没有迁怒正白旗,还让正白旗参与清剿南奸,这既是信任,也是机会,他定要好好把握,挽回正白旗的颜面。
此时,镶黄旗参领鄂莫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镶黄旗也愿出兵协助索尼大人。那李若琏烧了军粮,断的是咱们八旗弟兄共同的口粮,不是哪一旗的事。镶黄旗愿尽绵薄之力,清剿南奸,安定京畿。”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鄂莫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镶黄旗想借机在粘杆处安插人手,掌握情报大权,趁机削弱正白旗的势力,制衡他的权力。可现在的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八旗内部已经离心离德,两黄旗与正白旗矛盾激化,他必须稳住所有旗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团结,哪怕只是暂时的妥协,否则,一旦八旗内讧,南明北伐军趁机北上,清廷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好。”多尔衮语气平淡,“各旗出兵,由索尼统一调度,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互相推诿。若有违抗者,以军法处置。”
“奴才遵命!”鄂莫与谭泰齐声应道。
“都退下吧。”多尔衮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轻盈,不敢有丝毫拖沓。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也隔绝了那些暗藏心机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
书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光影里,一动不动。炭火依旧在燃烧,映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那双素来锐利狠辣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疲惫与凝重。
他赢了无数场战争,摆平了无数反对他的人,从一个贝勒,一步步成为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手掌控清廷的命运,可此刻,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南奸难除,八旗内乱,军粮匮乏,南明北伐军步步紧逼,还有身边那些虎视眈眈、各怀鬼胎的人
洪承畴的隐忍,索尼的心思,鄂莫的算计,谭泰的忠诚与鲁莽,还有那个潜伏在暗处、搅得京畿大乱的李若琏,以及远在北伐路上、让他隐隐忌惮的朱由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皇城裹得更紧,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