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雪锁危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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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冬,北京迎来一场罕见的大雪。

天刚蒙蒙亮,鹅毛般的雪花便密密匝匝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没有风,雪片却沉得厉害,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

紫禁城的琉璃瓦本是明黄鎏金,此刻被积雪盈尺覆盖,只剩瓦当处露出零星的金黄,在茫茫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垂老矣的巨兽,匍匐在漫天风雪里,气息奄奄,不复往日威严。

内城摄政王府,与宫外的死寂银白截然不同,书房内烧着两盆上好的炭火,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可空气中却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多尔衮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领口袖口缀着狐裘,却依旧微微蹙眉,仿佛感受不到炭火的暖意。

他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一封来自柳河屯的急报,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卷翘,墨迹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洇开,几处关键字句变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清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五万石军粮,只剩八千石。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太清楚五万石军粮意味着什么。

清初入关未久,粮草匮乏,这五万石粮,是从直隶、山东各州府层层盘剥、加急征调而来,本是要运往山海关,补给守关八旗兵丁,够山海关守军足足支撑三个月;

若是留在京城,也够城内八旗精锐吃半月有余;

至于京郊流离失所的灾民,从来不在他的考量之内,那些人的生死,远不及八旗兵丁的口粮、他的摄政大权重要。

可现在,这五万石救命的军粮,大半都变成了柳河屯荒原上的一堆焦灰,只剩八千石残粮,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堂下跪着的一干人等,周身的威压让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几乎凝固。

索尼跪在最前面,一身铠甲未卸,甲胄缝隙里还嵌着柳河屯的烟尘与粮火的焦糊味,那张素来沉稳方正、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颓败与惶恐,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身体的微微颤抖。

在索尼身后,是几名亲信,一个个低着头,双手贴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粘杆处本是清廷专为缉捕奸细、探查情报设立的机构,归多尔衮直接管辖,此次押运军粮,索尼身为粘杆处左领,又兼正黄旗巴图鲁,亲自带队,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众人皆知,他今日怕是难辞其咎。

书房两侧,站立着八旗将领,泾渭分明。左侧是镶黄旗参领鄂莫,一身明黄色甲胄,双手抱拳,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两黄旗本就与多尔衮麾下的正白旗积怨颇深,此次军粮被烧,正白旗损失最大,他巴不得看多尔衮与索尼的笑话。

右侧是正白旗固山额真谭泰,脸色铁青如铁,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愤懑与不甘。

正白旗是多尔衮的嫡系,此次押运的军粮,有三成是供正白旗兵丁食用,如今粮被烧,兵丁怨声载道,他这个固山额真,脸上也无光,更担心多尔衮迁怒于正白旗。

两黄旗与两白旗的矛盾,由来已久。自皇太极驾崩,多尔衮扶持顺治帝登基,将正白旗抬为上三旗之首,打压两黄旗,侵占其粮饷、草场,双方的嫌隙便日益加深。这场大雪,非但没有掩埋这份矛盾,反而像冻裂的土地一般,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随时都可能爆发。

“索尼。”

多尔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口上缓缓划过,没有暴怒的嘶吼,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罪臣在。”

索尼闻声,立刻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砖上瞬间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他不敢有丝毫辩解,只能以最卑微的姿态,等待多尔衮的发落。

“五万石粮。一千一百精兵。你亲自押运。”多尔衮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死死盯着索尼,“你告诉本王,粮是怎么烧的?那些精兵,又是怎么死的?”

索尼的身体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却还算沉稳,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回王爷,罪臣无能。此前,南奸李若琏已在香河设伏,烧毁了部分粮草,被罪臣率军击退,李若琏仓皇逃窜。罪臣以为他已元气大伤,无力再犯,便整顿余粮,继续北上,赶往山海关。不料——”

“不料什么?”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怒,太师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不料他在柳河屯又设下埋伏。”索尼咬了咬牙,语气中带着几分悔恨与不甘,“他派人事先假扮我大清骁骑营传令兵,手持伪造的令牌,拦下运粮队,谎称前方有南奸袭扰,命罪臣率军前往支援。罪臣一时不察,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率军离开后,运粮队便被埋伏的南奸突袭,点火焚烧粮草,等罪臣率军赶回,粮草已烧得所剩无几,一千一百精兵,折损过半。”

“调虎离山?”

多尔衮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愤怒,“你索尼,堂堂粘杆处左领,正黄旗的巴图鲁,跟着本王南征北战,久经沙场,竟然被一个南蛮子用如此拙劣的调虎离山之计蒙骗?你手下那一千多号人,都是吃干饭的?连真假令牌都分不清?”

话语如刀,字字诛心。堂下鸦雀无声,连粘杆处的亲信都不敢抬头,索尼更是伏在地上,叩首不语,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渗出血丝,却依旧不敢有半句辩解——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让多尔衮更加愤怒。

就在这时,正白旗固山额真谭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道:“王爷,末将以为,此事不能全怪索尼大人。那李若琏能在京畿重地潜伏两年,开设商号、布下暗桩,却始终未被察觉,背后定有人暗中相助,绝非仅凭他一人之力。末将近日听闻,那日在香河,救走李若琏的,正是洪承畴麾下的参领刘清远。此人投清已有三年,一直深得洪承畴信任,却突然反水,协助南奸,其中必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