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冰层很厚,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没有破裂的迹象。
过了河,是一片更密的林子。刘清远牵着马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前停了下来。山坡下有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被枯枝和积雪遮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下来。”刘清远说。
李若琏翻身下马,跟着他钻进山洞。
洞里不大,但也有两三丈深,容得下四五个人。
角落里铺着干草,还有一个熄灭的火堆。刘清远蹲下身,用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堆,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李若琏靠着洞壁坐下,盯着刘清远。
“你到底是谁?”
刘清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李若琏。
李若琏接过酒囊,也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烧得他浑身一激灵。
“你觉得我是谁?”刘清远反问。
“我以为你是叛徒。”
刘清远苦笑了一声:“我确实是叛徒。只不过,我叛的不是大明,是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扔给李若琏。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锦衣卫指挥使司,暗字第十七号。”
李若琏的瞳孔骤然收缩。
锦衣卫暗字牌,是皇帝亲自签发的最高级别密谍身份凭证。
暗字牌一共只有二十块,每一块对应一个人,由皇帝直接掌握,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无权过问。
他曾经听说过,崇祯年间,皇帝在北方的清廷内部安插了一个顶级卧底,代号“寒鸦”,但从未见过此人,也不知道此人的真实身份。
原来——就是刘清远。
“当年我被清军俘虏,不是意外。”
刘清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陛下提前派人给我送了密信,让我‘被俘’,然后假意投清,打入清廷内部。
我,从一名俘虏混到了洪承畴的亲兵,又从亲兵混到了能接触机密的地位。这个过程,用了整整——十年。”
李若琏愣住了。
十年。
一个人,在敌营中度过了大半辈子。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再也没有人记得他。
“你……怎么证明这块牌子是真的?”李若琏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清远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李若琏接过信,展开。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多年贴身收藏的物件。字迹工整,笔力遒劲,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朱由检的笔迹。
“刘卿清远,受命北上,潜伏敌营,以伺时机。此去凶险,生死难料,然卿毅然赴命,忠心可鉴天地。朕无以为报,唯待他日北伐功成,亲为卿解甲,与卿共饮于金銮殿上。”
信的末尾,盖着皇帝的私玺。
李若琏的手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刘清远。
这个他以为是叛徒、是贪生怕死之徒的人,在敌营中潜伏,被自己的同胞唾骂,被自己的同僚鄙夷,却始终没有暴露身份,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你那天来通源号找我——”李若琏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为了提醒你。”
刘清远接过话,“洪承畴已经注意你了,但我不能明说,因为多尔衮派人在盯着我。我只能借着劝降的机会,让你知道你的处境。”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告诉你秦老栓是内鬼。”
李若琏浑身一震:“你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那天在通源号的密室里,我说了一句话。”刘清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我说,‘洪承畴这个人,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这句话里的‘洪承畴’,其实是暗语,指的是‘身边人’。老规矩,锦衣卫暗字牌的联络暗语,你忘了吗?”
李若琏猛地想起了那个细节。当时他没有在意,以为是刘清远在故弄玄虚。可现在看来,那句话里藏着的,是他不该忽略的警告。
“我查到秦老栓的身份是在三个月前。”刘清远继续说道,“此人是多尔衮二十年前安插在南京的卧底,见过皇太极,直接听命于多尔衮。
他的代号叫‘老鸦’,比我的资历还老。你的‘鸢’计划,每一步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李若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我告诉不了。”
刘清远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难以言说的苦涩,“我被监视了。洪承畴和多尔衮都在怀疑我,只是没有证据。
我每一次出门,都有人跟着。我试过让可靠的人传话,但那人失踪了。我唯一能接近你的机会,就是那天在通源号。可我也不敢多说,因为你身边——到处都是眼睛。”
李若琏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秦老栓每次在楼梯口“打扫”时的诡异目光,想起了那些顺利得反常的流言传播,想起了鱼鹰的离奇失踪。
一切都说通了。
不是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而是清廷根本没想收网。多尔衮在等他对军粮动手,在等他暴露所有的暗桩和布局,然后——一网打尽。
“那鱼鹰呢?”他问。
“鱼鹰被捕了。”刘清远的声音很低,“十天前,密探根据秦老栓提供的情报,在户部抓了他。鱼鹰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腰牌被故意留在现场,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身边有内鬼。”
“可他死的。”
“他没死。留着他,是为了从他嘴里撬出更多情报。索尼的审讯手段很厉害,鱼鹰撑不了多久。”
李若琏沉默了。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的声音,和刘清远偶尔咳嗽的声音。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像两棵孤独的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刘清远问。
李若琏睁开眼睛,目光坚毅:“军粮烧了一部分,但大部分还在。索尼肯定会把剩下的军粮重新装车,继续运往山海关。我要在半路再烧一次。”
“你疯了?”刘清远皱眉,“索尼现在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再去就是送死。”
“不疯了。”李若琏嘴角微微上扬,“我不自己去。我要让索尼自己把粮烧了。”
刘清远怔住了:“你什么意思?”
李若琏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那是他在香河伏击时,从一名骁骑营骑兵的尸体上摸来的。
“骁骑营的腰牌。”他举起来,在火光下晃了晃,“如果有一队‘骁骑营’的骑兵,在半路拦截运粮的队伍,说是奉了多尔衮的命令,要把军粮调回通州——你觉得索尼会怀疑吗?”
刘清远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暗了下去:“你哪来的‘一队人’?”
“我没有人。”李若琏坦然道,“但我有火。我只需要三四个人,穿上骁骑营的甲胄,在夜色中拦下运粮的队伍,拖延半个时辰。然后,埋伏在路旁的‘密探会‘意外’点燃粮车。”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那个’密探,也是假的。”
刘清远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你跟你师父——袁彬——真像。”
李若琏一愣:“你认识我师父?”
“岂止认识。”刘清远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当年在辽东,我跟你师父并肩作战过。他是个好汉,可惜——死得太早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那个计划,需要几个人?”
“三个。”
“算我一个。”
“你——”李若琏想说什么,被刘清远抬手打断了。
“别废话。我在清廷待了这么多年,受够了。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与此同时,通州,中仓。
索尼灰头土脸地站在粮仓大院中,面前是仅存的六百余辆粮车。
香河一战,三十辆粮车被烧。更让他恼火的是,李若琏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救走了。
“查清楚了吗?那个救人的是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一名参将颤声道:“回大人,目前还没查到。但据逃回来的骑兵说,那人骑一匹黑马,刀法极快”
索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道是八旗内部的人?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刘清远。
不对。刘清远是洪承畴的人,虽然出身明军,但投清已久,按理说不会做出这种事。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谁?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明日一早,继续出发。”索尼沉声道,“另外,派人回京,向王爷禀报今日之事,请求增派援军。”
“是。”
腊月二十四,傍晚。
运粮的队伍在香河休整了一天一夜,重新出发。
索尼吸取了教训,将骁骑营的骑兵全部散开,在车队前后左右各设一道屏障,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圈。就算是神仙,也别想靠近粮车。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危险不是来自路旁,而是来自队伍内部。
天擦黑的时候,车队走到了一处名叫“柳河屯”的地方。这里距香河约四十里,距三河约三十里,前后都是荒野,没有村庄,没有行人,只有一条官道和两旁光秃秃的田地。
索尼正准备下令安营扎寨,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东边迎面而来,约有十几骑,身着骁骑营的棉甲,领头的手里举着一面令旗。
“停!前面什么人?”前队的斥候高喊。
那队骑兵勒住马,领头的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声道:“奉摄政王令,军粮就地调回通州,另有他用!”
索尼拨马向前,接过令牌,仔细查看。令牌是真的,上面的字迹、纹饰、火漆印都看不出破绽。
“奉摄政王令?”
索尼皱眉,“王爷为什么要调回军粮?本将出发前,王爷亲口交代,这批粮必须按时运到山海关。”
领头的骑兵面不改色:“山海关那边,王爷另调了粮。这批粮,另有他用。大人若有疑问,可回京当面问王爷。但军令如山,这批粮,必须调回。”
索尼盯着那人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一旗下?”
“在下哈齐,正蓝旗,骁骑营二等侍卫。”领头的骑兵抱拳道,“大人若不放心,可派人回京核实。但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这批粮——”
他的话还没说完,队伍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团火球从车队尾部升起,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有刺客!”有人大喊。
索尼脸色大变,拨马就往车队后面冲。那队“骁骑营”骑兵趁机散开,消失在混乱中。
等索尼赶到车队尾部时,已经有十几辆粮车陷入了火海。更诡异的是,起火点不止一处——有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点燃了粮车。
“救火!快救火!”索尼声嘶力竭地大喊。
可火势太大,根本救不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一辆接一辆的粮车被点燃,烈焰腾空,浓烟蔽日。
整整一个时辰后,火才被扑灭。
六百多辆粮车,烧毁了近四百辆。剩下的两百多辆,也有一半被烟火熏烤过,粮食已经不能吃了。
五万石军粮,最后能用的,不到八千石。
索尼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
那队“骁骑营”骑兵根本不是来调粮的,而是来制造混乱的。
他们在前面分散他的注意力,同伙在后面点火。他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可他想不通——那令牌是真的,令旗是真的,连骁骑营的甲胄和刀马都是真的。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柳河屯以北二十里,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李若琏、刘清远、柳七,还有两名从南京带来的暗桩,围坐在庙里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殿中。
殿里没有火,冷得像冰窖,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成了。”柳七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四百多辆粮车,全烧了。索尼那老小子的脸,比锅底还黑。”
李若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五万石军粮。
山海关守军的冬粮没了,得从京城调。京城粮仓本来就见底了,再往外调,八旗兵就得断粮。
八旗兵断粮,军心必乱。军心一乱,多尔衮的地位就岌岌可危。
“鸢”计划的核心目标——釜底抽薪——终于达成了。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清廷会疯狂报复。秦老栓还在听雨轩,鱼鹰还在粘杆处的大牢里,还有那些暴露了和没有暴露的暗桩,都有可能成为清廷泄愤的对象。
“德安他们撤出去了吗?”他问。
柳七点头:“周大哥前天就带着人撤出了北京,分成三路往南走。只要不遇到清军的拦截,半个月内就能撤回南京。”
李若琏松了口气。
刘清远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擦拭着他的长刀。月光从破窗中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李若琏问。
刘清远没有抬头,继续擦刀:“我回不去北京了。他们早晚会查到是我救了你。洪承畴那边,也瞒不住了。我得换个身份,换个地方。”
“跟我回南京?”
刘清远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李若琏,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站在书房里,面前是索尼送来的急报。他没有看第二遍,因为在看第一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把信纸攥出了五个窟窿。
五万石军粮,烧得只剩八千石。
索尼亲自押运,一千一百精兵护卫,居然让一个南明的奸细烧了粮。
更让他愤怒的是,救走李若琏的,竟然是刘清远——那个在清廷的“降将”。
“老鸦。”他咬着牙,念出这个代号。
秦老栓的密报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刘清远有问题。是他没发现,还是——他故意不说?
多尔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自乱阵脚。八旗内部已经够乱了,如果再对洪承畴的人动手,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人。”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传全力缉拿刘清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亲兵退下后,多尔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在院中的积雪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想起了皇太极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多尔衮,咱们大清最大的敌人不是南边的明军,是人心。明军可以打,人心收不来。你要记住,治理天下,不是靠刀,是靠人心。”
他当时不以为然。
如今,他有些懂了。
可懂,不等于能做到。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洪承畴即日起,全权负责京城防务,缉拿南奸。九门提督、步军统领,皆受其节制,不得有误。”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的是,这道手谕,将成为压垮清廷在北京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洪承畴,从来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听雨轩。
秦老栓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盯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沫子,一动不动。
鸽笼里的鸽子已经喂过了,信也写好了,但他没有发出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香河一把火,柳河屯一把火,五万石军粮化为灰烬。
李若琏跑了,刘清远也跑了,“鸢”计划的核心目标达成了。
他辛辛苦苦传递了那么多情报,换来的却是多尔衮的一次又一次失手。
是他传递的情报不够准确?还是多尔衮的决策出了问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清廷的败局,已经注定了。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人心。
京城百万百姓,没有几个真心拥护清廷的。八旗兵丁,没有几个真心服气多尔衮的。那些投降的汉臣,更没有几个是真心归顺的。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那根早已麻木的神经。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座被风雪覆盖的皇城,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万丈深渊;向右,也是万丈深渊。
它唯一能选择的,只是摔下去的方式。
听雨轩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只年迈的乌鸦在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