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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掩埋了街巷,也掩埋了连日来的硝烟与杀气。
可这场雪,终究掩不住人心里的火。
天还未亮,正阳门外便已人头攒动。
寻常百姓裹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排着长队,等着粮铺开门。
城里的粮价又涨了,大米六两一石,白面七两,比半个月前翻了一倍有余。
粮铺的伙计打着哈欠,慢吞吞地卸下门板,还没来得及吆喝,便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铜钱、碎银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柜台上,伴随着一声声嘶哑的呼喊:
“来一斗米!”
“二斤白面,快点儿!”
“能不能便宜些?家里老小都断粮三天了!”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称粮收钱,额头冒汗。可粮堆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不到一个时辰,铺子里的存粮便见了底。
“没了没了!明日请早!”伙计扯着嗓子喊,一边往外推挤进来的人群。
“怎么就没了?你们铺子不是朝廷指定的粮商吗?朝廷就不管管?”
一个老妇抓着伙计的袖子不放,眼眶通红,“我孙儿才三岁,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你们行行好,再卖我几斤!”
伙计无奈地甩开她的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板。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数十家粮铺门前同时上演。百姓们提着空袋子,站在寒风中,眼神从期盼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愤怒。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想办法!”人群中便有人应和,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带着决绝的神色。
城南的粥厂,从每日一粥改为隔日一粥,粥也越来越稀,能照见人影。领粥的队伍排出了二里地,有人天不亮就来占位置,等到日上三竿,才轮到一碗稀得能数清米粒的粥水。
有人端着碗,手抖得厉害,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角,几口喝完粥,抹了抹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我听说是朝廷把粮食都运到潼关去了,说是要打南边。可咱们老百姓呢?咱们就不是人?”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四下张望,见没有巡逻兵丁,才松了口气:“你不想活了?这话也敢说?”
“说怎么了?朝廷把咱们逼到这个份上,还不让说了?”汉子拨开他的手,声音虽低,语气却硬邦邦的,“我告诉你,我表哥在通州粮仓当差,他说仓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的,就是不往外发。你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等着涨价呗!朝廷跟粮商勾结,囤积居奇,故意把粮价抬上去,好从中捞钱!”汉子的眼中满是鄙夷,“什么打南边,都是借口!他们的心早就黑了!”
类似的话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甚至八旗营房中,像瘟疫一样蔓延。
百姓的愤怒,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崩断。
通州,北门外十里铺。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南方的漕粮在此卸船入库,再经陆路转运进京。清廷在通州设有三座大型粮仓,储粮数十万石,是京城粮食供应的命脉。
李若琏站在十里铺村外的一座土坡上,身后是茫茫雪原,身前是隐约可见的粮仓轮廓。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脸上涂了一层黄褐色颜料,活脱脱一个赶大车的车夫。连日的奔波让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周德安蹲在他身后,怀里揣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户部赵德茂的消息。”
周德安将密报递过去,“户部已察觉粮市异常,昨日下令通州粮仓加强戒备,所有出入车辆一律严查。另外,多尔衮让索尼派了密探,混在运粮的车队里,想顺藤摸瓜,找出咱们的囤粮地点。”
李若琏接过密报,看了一眼,塞进袖中。
“索尼的动作比我想的要快。”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粮仓的守卫情况,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周德安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雪地上划拉起来,“通州三仓,分别是中仓、西仓、南仓。中仓最大,储粮二十万石,守军五百;西仓次之,储粮十五万石,守军三百;南仓最小,储粮八万石,但紧邻运河码头,有水上巡防,不好下手。”
李若琏盯着雪地上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沉默了片刻。
“咱们的目标不是粮仓。”他说。
周德安一愣:“不是粮仓?那咱们囤了那么多粮食——”
“囤粮是为了制造荒,不是为了抢仓。”李若琏打断了他,用脚尖将雪地上的示意图抹去,“硬碰硬,咱们这点人,连一个小仓都攻不下来。我要的不是烧粮,是断粮。”
他转过身,面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京城的粮食供应,靠的是两条腿:一是通州的漕粮,二是直隶各县的民粮。通州的漕粮是根本,但各县的民粮也不可或缺。直隶今年歉收,各县能调出来的民粮本来就不多,咱们把市面上的粮买走了大半,各县能供应京城的粮食就更少了。现在京城的粮价已经涨到六两一石,百姓买不起,朝廷就得开仓平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要朝廷开了仓,粮仓里的粮食就会减少。中仓二十万石,看着多,可京城百万人口,一天就要吃掉上千石。再加上八旗兵丁的军粮,一天至少两三千石。二十万石,撑不过三个月。”
周德安恍然大悟:“大人是要逼朝廷自己把粮仓吃空?”
“对。”李若琏点点头,“咱们不用动一兵一卒,只需继续推高粮价,朝廷就得源源不断地从粮仓调粮。等到粮仓见底,八旗兵丁没粮吃,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得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算一笔账,可周德安知道,这笔账的背后,是多少人的生死。
“传令下去,”李若琏压低声音,“明日开始,所有囤粮分批出清。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卖,分散到京城内外十七个粮铺,每次只卖一小批,维持高价就行。记住,不要让人看出是咱们在抛粮。”
“属下明白。”
“还有,”李若琏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秦老栓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周德安脸色一紧,压低声音道:“查了。他每隔三天,都会在夜里出门一趟,说是去茅房,但属下派人跟过,他从后门出去,绕着胡同走半圈,然后钻进一条死胡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什么,看不清。跟了两回,第二回差点被发现,那人没敢再跟。”
李若琏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老栓是听雨轩的掌柜,也是他在京城发展的第一批暗桩之一。此人原本是锦衣卫在北方的线人,崇祯年间就为朝廷效力,资历比他李若琏还老。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问题?
可种种迹象表明,问题确实存在。
“继续盯着。”李若琏沉声道,“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想办法查清楚那个布包去了哪里。”
“是。”
李若琏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刘清远那边,有没有消息?”
周德安摇头:“没有。自从上次在通源号露面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李若琏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刘清远的出现太过突兀,劝降的话语太过刻意,之后又消失得太过彻底——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降清的锦衣卫千户该有的做派。
可他暂时没有时间去细想。
眼前最要紧的,是“鸢”计划的核心步骤。
“走。”他拍了拍周德安的肩膀,转身朝土坡下走去,“去城南仓库,我要亲自看一批粮出库。”
城南,周家废仓库。
这座被大火烧毁、又被周德安带人重新修缮的仓库,如今已经变成了“鸢”计划中最重要的枢纽之一。仓库的地下,挖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地窖,里面堆满了从各处收购来的粮食。地上部分也堆了不少,用苇席盖着,从外面看像是普通的货物。
李若琏到的时候,几辆牛车正停在仓库门口,车夫们正一袋一袋地往车上搬粮。这些车夫都是周德安从城外村子里雇来的,给的是现银,不问来历,只管运货。
“这批粮送到哪里?”李若琏问。
周德安道:“送到城东的刘记粮铺。刘掌柜是咱们的人,粮铺开了两年了,没人怀疑。”
李若琏点点头,走到一辆牛车前,拍了拍装粮的麻袋。麻袋里是大米,颗粒饱满,是去年秋天从直隶各县收上来的新粮。这批粮如果现在拿到市面上卖,至少能卖到七两银子一石。
“这批粮出完之后,咱们手里还剩多少?”他问。
周德安心算了一下:“大概还有两万石出头。再加上其他铺子的存粮,总共不超过三万石。”
李若琏沉默了片刻,道:“够用了。三万石,分批出清,足够再把粮价推高一两。朝廷撑不住,年前就得开仓。”
他转身走进仓库,沿着堆满粮食的狭窄通道,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几份账册和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京城内外十七个粮铺的位置,以及通州三仓、京郊各囤粮点的分布。
他拿起舆图,借着昏黄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德安,”他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咱们的计划太过顺利了?”
周德安正在清点粮袋,闻言一愣:“大人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李若琏放下舆图,转过身,目光在昏暗的仓库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流言传播得太快,粮价涨得太顺,清廷的反应太慢。多尔衮不是无能之辈,洪承畴更是老狐狸,他们不可能看不出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可他们就是不动。”
周德安想了想,道:“也许是大人高明,他们没看出来?”
“不。”李若琏摇头,“高明不出这个境界。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想阻止。”
周德安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在放长线,钓大鱼?”
“对。”李若琏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我在洪府的时候,洪承畴把我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连我来北京的时间、带了什么人、开了什么铺子,都知道。可他为什么不当场抓我?为什么要给我三天期限?”
周德安咽了口唾沫:“他……他想放长线?”
“不是他想,是多尔衮想。”
李若琏走到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多尔衮的目标不是我,不是咱们这二十几个人,是南明在北方的整个情报网络。
抓住我一个李若琏,对他来说是小事;可如果能通过我,把南明在北方所有的暗桩、所有的内线、所有的布局,一网打尽,那才是他的大功。”
他转过身,看着周德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们以为我们在钓鱼,实际上,我们才是那条鱼。”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周德安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那……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李若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决绝的笑容,“既然他们是钓鱼,那咱们就让他钓。只不过——”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周德安。
“这是内线拿到的绝密情报,清廷京畿驻军的粮草调拨单。通州中仓的二十万石粮,不全是给京城的,其中五万石要在腊月二十三之前,运到山海关,给驻防的八旗兵做冬粮。”
周德安接过来一看,眉头紧皱:“腊月二十三?那不就是五天后?”
“对。”李若琏点点头,“五天后,这五万石粮要从通州出发,经三河、蓟州,运往山海关。押运的兵力不会太多,因为清廷想不到有人会在京畿重地劫粮。”
周德安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要劫粮?”
“不是劫。”李若琏纠正道,“是烧。五万石粮,够山海关守军吃三个月的。烧了这批粮,山海关的清军就得从京城的粮仓里调粮。京城的粮仓本来就不够用,再往外调,八旗兵的军粮就得断。军粮一断,多尔衮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住八旗的军心。”
“可是大人,咱们只有二十几个人,怎么烧五万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