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一月初五日,天色微明,渤海海面寒雾未散,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咸腥潮气,席卷登莱全境。
东方天际仅透出一抹惨淡鱼肚白,整座登莱水城便被一片森然肃杀笼罩。
近海海面之上,帆影蔽海,樯桅如林,黑压压的战船层层排布,自南、西、北三面环锁港湾,水泄不通,断绝了水城一切海上退路与外援通路。
郑成功麾下三百艘主力战船,皆是闽南造福船、海沧快船,船身高大,船板坚厚,舷侧层层架设新式轻磅佛朗机炮、改良野战炮;
黄蜚统领的五十艘近海战船,虽船身老旧、伤痕累累,却是十余年海上抗清的百战老船,船身布满海风盐蚀与旧日箭痕,每一道斑驳裂痕,都刻着孤岛义军浴血死守的沧桑。
三百五十余艘战船列阵合围,密密麻麻横亘海面,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登莱水城的城墙、瓮城、沿河炮台。
冰冷的铸铁炮管映着拂晓冷光,森寒刺骨,无声的威压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一场决定胶东命运的血战,已然箭在弦上。
城内清军彻夜警戒,早在天色未亮时,便察觉海面异动。
凄厉的号角划破晨雾,城门轰然落闸,千斤铁门紧闭,瓮城堵死,满旗甲兵与绿营士卒披甲登城,刀矛林立,弓弩上弦,仓促之间构筑起守城防线。
汉军正红旗主将巴哈纳,一身厚重铁甲,腰挎弯刀,立在南城最高的敌楼之上。
他眉头紧锁,面色铁青,死死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明军船队,心头巨震,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与震怒。
自入关以来,他随军横扫北方,平定山东、畿辅诸地,素来轻视南明残余势力。在清廷朝野的认知里,南明朝廷偏安江南,内乱不止,兵备废弛,早已是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绝无能力跨越千里海域,北伐胶东。
可眼前铺天盖地的水师,战船精良,火器密布,军容严整,完全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何来这般规模的明军水师?”
巴哈纳攥紧拳头,声色俱厉,语气中满是惶恐与暴怒,“朝中屡次奏报,南明残朝旦夕可灭,何以凭空杀出三百余艘战船,横行齐鲁海域?此股贼军究竟从何处而来!”
身旁一名守城参将浑身战栗,脸色惨白,俯首回话,声音止不住发颤:“将军,此乃南明郑成功所部。此人领闽南水师,自淮安沿运河北上,连破台儿庄、济宁、临清诸城,沿途绿营无一能挡。
上月临清一战,我军数千兵马溃败,八旗、蒙古骑兵折损惨重,正是这支兵马所为。”
“一群运河骄纵的乌合之众罢了。”
巴哈纳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底的怯意,摆出八旗宿将的傲慢与狠厉。
他素来鄙夷山东绿营兵的孱弱涣散,在他眼中,那些一触即溃的降兵不足为惧,自己麾下三千正红旗八旗精锐,身经百战,甲械精良,绝非杂牌绿营可比。
“临清守将皆是庸碌废物,畏贼如虎,丢尽大清脸面。”
他厉声呵斥,转头环视城头守军,扬声下令,“传令全军,严阵以待!城头火炮尽数装填弹药,固守墙垛,无令不得妄发。明军远来疲弊,水师攻坚本就弱势,待其战船逼近射程之内,再集中炮火齐射,以岸防重炮碾碎其攻势!”
军令下达,全城清军仓促奔走。
旗兵督战,绿营劳作,士卒们扛着沉重的火药桶、实心铁弹,踉踉跄跄奔走于城墙垛口之间。
老旧的城防火炮锈迹斑斑,炮管壁厚不足,装药全凭经验,毫无规制;
底层绿营兵大多是强征的胶东百姓,被迫披甲守城,人人面色愁苦,握着冰冷的刀枪,手脚冰凉。
他们亲眼见过八旗兵马的暴虐,也听闻过明军沿途安民不扰、秋毫无犯的举措,心底本就不愿为异族卖命,此刻面对海面密密麻麻的明军战船与凌厉火器,更是人人胆寒,战意全无,只剩被迫作战的麻木与绝望。
而海面之上,郑成功立在旗舰艏楼,一身寒甲沐着晨风,神色沉静冷峻,目光俯瞰整座登莱水城,最后的战前部署有条不紊,条理分明,尽显一代名将的运筹帷幄。
历经运河数战,他早已摸透清军岸防短板:旧式火炮射程短、准度差、射速迟缓,八旗兵擅陆战而不习水战,绿营军心涣散、不堪死战。
以此为突破口,分化兵力,虚实相辅,正面牵制、侧翼奇袭、后路合围,层层算计,步步紧逼。
“林义,领百艘战船列阵南路,专攻水城南门。”
郑成功声音沉肃,字字清晰,“以火炮远程消耗为要,不可贸然抵近岸防,保持安全射程,轮番炮击城墙垛口、沿河炮台,耗尽敌军火药与士气,死死牵制南门全部守军。”
“末将遵令!”林义抱拳领命,多年海战厮杀,深得水陆攻防精髓。
“陈豹,领百艘战船绕行西侧海域,猛攻西门防线。”
“攻势务必迅猛凌厉,炮火密集排布,多设旌旗、擂鼓鸣号,佯装全军登陆强攻之势,逼迫敌军分兵西守,使其首尾不能兼顾。”
陈豹沉声应诺,即刻传令各船调整帆向,列阵西进。
郑成功转头看向一旁的黄蜚,语气郑重:
“黄提督,你率本部五十艘浅底快船,搭载登莱旧部精锐千人,借近海潮汐之势,悄然绕行城东礁石滩。此地礁石密布,大船难行,清军防备最是松懈,乃是全城死穴。
入夜之后,趁夜色掩护悄然登陆,直扑清军城外大营,焚毁粮草囤积重地,斩断城南入城活水河道,断其饮水命脉,乱其军心根本。”
黄蜚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复仇烈火。
十余年孤岛漂泊,故土沦陷之恨、袍泽惨死之痛积压心底,今日终于能挥师复土,收复这座他死守半生的海防重镇。
“末将铭记!城东地形、潮汐起落、清军暗哨布防,老夫了然于心,定不负重托。”
“剩余五十艘主力战船,由我亲率,屯于北面海面蛰伏待命。”
郑成功按剑远眺,谋算全局,“待东西两面炮火全开,清军兵力尽数被调动、防线破绽百出之时,我部即刻抢滩登陆,直取北门咽喉,三面合围,一举破城。”
各路将领纷纷领命,战船错落调动,帆影移位,炮口调转,三百余艘战船各司其职,数十万斤火药、上千枚炮弹尽数备妥,冰冷的战争机器,缓缓启动。
辰时三刻,日头升至中天,寒雾彻底散尽。
郑成功令旗骤然挥下,一声悠长号角划破海天。
南、西两面,两百艘明军战船同时开火。
刹那间,轰鸣巨响震天动地,数百门火炮齐声咆哮,赤红炮焰冲天而起,滚滚硝烟瞬间弥漫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