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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头今年二十三岁,河南洛阳人,世代务农。他家在洛阳城外的王家庄,有父母、一个妻子、一个三岁的女儿,还有三亩薄田,勉强糊口。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朱常洵被杀,王府的粮食财帛被分给饥民,王石头也被裹挟进了闯军。
那一年,他十八岁。
他记得那天洛阳城破的情景:城门被火炮轰开,无数饥民和闯军涌入城中,到处是哭声、喊声、惨叫声。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想回家找父母妻儿,却怎么也挤不出去。等到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跑回王家庄时,村子已经被乱兵烧成了白地,父母妻儿不知去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找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从此,他没有了家。
他跟着闯军一路打到北京,又一路败回陕西。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易子而食,见过人间最惨烈的景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仗,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他活着,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死。
在闯军里,他是最不起眼的普通士卒。没有军职,没有功勋,连一件完整的铠甲都没有。他穿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拿的是一把卷了刃的长刀,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喝的是路边水沟里的浑水。
他曾经有过兄弟。
刚入闯军时,他和三个同乡分在一个小队:张铁柱、李二牛、赵老四。四个人一起行军,一起打仗,一起分干粮,一起在战壕里说家乡话。张铁柱最壮,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李二牛最机灵,总能找到吃的;赵老四年纪最大,经常给大家讲他在老家种地的故事。
现在,这三个人都死了。
张铁柱死在宁武关,被明军的火炮炸碎了半边身子。李二牛死在真定,被清军的马刀砍断了脖子。赵老四死在太原,饿死的——城破之前,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石头还活着。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数日后,孙传庭使者抵达陕北延安。
延安城坐落在大山之中,四面环山,延河水在城下流淌,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城墙上伤痕累累,弹痕箭孔密密麻麻,都是这几个月与清军交战留下的痕迹。城内百姓早已逃散殆尽,十室九空,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蜷缩在破屋里等死。
李过一身破旧铁甲,脸上风霜刀刻般的皱纹,站在城墙上眺望清军大营。他今年三十八岁,是李自成的亲侄子,自幼跟随叔叔南征北战,从陕西打到北京,又从北京打回陕西,身经百战,浑身是伤。他左肩中过一箭,至今阴天下雨还会酸痛;右腿被刀砍过,走路时微微有些瘸;背上有三道刀伤,最深的一道可见白骨。
郝摇旗扛着一柄厚背砍刀,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今年四十二岁,原本是陕西的樵夫,因不堪官府欺压,杀了催税的衙役,投奔了李自成。此人天生神力,那柄砍刀重达三十六斤,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他身上旧伤交错,都是当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印记。
闯军兵败如山倒。李自成西奔潼关,李过、郝摇旗率三万残部在陕北辗转,与清军大小数十战,早已粮尽甲残。士卒们穿着破衣烂衫,拿着残缺不全的兵器,有的甚至用木棍和农具当武器。他们每天只能吃一顿稀粥,里面掺着树皮、草根、糠秕,勉强吊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