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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士兵惶恐地爬起来,继续干活。
寅时初刻,工事基本完成。常鼎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山风凛冽,吹得他铠甲哗哗作响。
亲兵递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是烈酒。
“将军,喝点暖暖身子。”
常鼎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他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崇祯十一年就在您麾下了,十三年了。”
“十三年……”常鼎喃喃,“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打过后金,打过流寇,现在又要打……”亲兵没说完。
“打自己人。”常鼎接话,笑容惨淡,“咱们这一生,净打自己人了。”
亲兵低下头,不知如何接话。
“如果……”常鼎望着越来越亮的天空,“如果当初在宣府,我没降,战死了,会不会好点?”
“将军……”
“至少能落个忠烈之名,后人提起常鼎,会说‘此乃大明忠臣’。现在呢?”他苦笑,“现在后人提起,只会说‘此乃汉奸贰臣,死有余辜’。”
亲兵眼眶红了:“将军别这么说,咱们……咱们也是为了活命。”
“活命……”常鼎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是啊,活命。可活成这个样子,真的值得吗?”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东方,朝阳升起,金光刺破云层。
而在西面,大顺军的号角已经吹响。
同一时间,孟县境内。
陈国才部在黎明时分抵达第一个村子,张庄。这是个二百来户的庄子,以种麦为生。
秋收刚过,家家户户院里都堆着麦垛。
村里保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听说官军来了,带着几个乡老颤巍巍出来迎接。
看到陈国才身后的清军装束,老者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躬身行礼:“军爷远来辛苦,不知……”
“奉总兵令,”陈国才打断他,声音干涩,“征调各村存粮、牲畜,壮丁随军服役。即刻办理,不得有误。”
老者如遭雷击:“军爷!这……这可是乡亲们过冬的粮食啊!都征走了,这个冬天……”
“这是军令!”陈国才硬起心肠,“若有抗命,以通贼论处!”
他身后的清军已经冲进村里,开始砸门撬锁。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顿时响成一片。
陈国才别过脸,不忍看。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士兵面前,哭着说家里就这点粮食,孩子还小;
看见一个老汉死死护着粮袋,被士兵一脚踹倒;看见几个年轻人想反抗,被刀架在脖子上……
“陈将军,”副将小声说,“这样……会不会激起民变?”
陈国才握紧刀柄,指甲掐进肉里:“执行军令。”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作孽?
可金玉和的命令很清楚:绝不给西贼留一粒粮。若这些粮食落到刘芳亮手里,沁阳就多一分危险。
乱世之中,百姓的命,从来就不值钱。
到午时,张庄的粮食、牲畜基本“征调”完毕。装了三十多辆大车,还抓了五十多个青壮当夫子。
队伍变得臃肿不堪,行进缓慢。
“将军,这样走太慢了。”副将担忧,“刘芳亮的骑兵说到就到。”
陈国才看着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的百姓,他们眼神麻木,像待宰的羔羊。他咬咬牙:“烧。”
“什么?”
“带不走的,烧了。”陈国才闭上眼睛,“不能留给西贼。”
火焰在张庄燃起。
麦垛、谷仓、甚至一些民房,都被点燃。黑烟冲天而起,像一根根绝望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民的哭喊声撕心裂肺。有个年轻人挣脱绳子,扑向火焰,想抢救家里的存粮,被清军一刀砍倒。
血混着灰烬,染红了土地。
陈国才翻身上马,不敢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会夜夜做噩梦,梦见这场大火,梦见那些绝望的眼睛。
队伍继续向东,前往下一个村子。
而他们身后,黑烟滚滚,像为他们送葬的旌旗。
沁阳城内,已成人间地狱。
金玉和下令关闭四门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富户想带着金银细软逃命,穷人想带着家人躲难,全被堵在城里。
东门最先发生冲突。
几十个百姓跪在守门千总面前,哭着求放行。千总起初还耐心解释,说大顺军将至,出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