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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兰阳县,黄河古渡口。
刘芳亮站在河岸一块巨石上,望着对岸晨雾中朦胧的轮廓。
他今年三十二岁,陕西绥德人,崇祯八年跟着李自成起兵,因作战勇猛,从马夫一路升到制将军。
山海关一战,他率部断后,身中七箭,差点死在路上,如今胸前那道从锁骨斜到肋下的刀疤还时常隐隐作痛。
“将军,船备好了。”
说话的是向导老陈头,五十多岁,佝偻着背,右眼瞎了——那是三个月前被建奴用马鞭抽瞎的。
他三个儿子,老大死在开封守城战,老二被建奴抓去修城墙累死,老三……老三才十六岁,因为不肯剃发,被当街砍了头。
“多少条?”刘芳亮问。
“八十七条,都是渔户凑的。还有些木筏,临时扎的。”
刘芳亮点头,跳下巨石。岸边已经聚集了五千兵马,这些都是他从陕西带出来的老卒,山海关败后没散,一路跟着他退到商洛山,又跟着他东渡黄河。
这些兵和垣曲田见秀部不同——田见秀部多是步军,而他这五千人,有两千是骑兵。
马瘦,人瘦,但眼神里的凶光还在。
“弟兄们,”刘芳亮走到队伍前,声音沙哑——山海关那一战,他被烟火呛坏了嗓子,“都看看这条河。”
士兵们抬头。
“对岸,是怀庆府。怀庆往北是山西,往南是河南,往东是山东。建奴占了这里,就能把咱们汉人的地盘连成一片。”他顿了顿,“咱们今夜渡过去,把这片地撕开。撕得越大,建奴越疼。”
“将军,”一个老兵开口,他少了一只耳朵,是潼关之战时被箭射掉的,“咱们……真能打下来吗?”
刘芳亮看着他,也看着所有士兵:“打不下来,就死在那。反正退回去也是死,饿死,冻死,被建奴追上砍死。不如死在对岸,还能拉几个垫背的。”
这话实在,不煽情。
但士兵们听懂了。是啊,退回去能怎样?
陕西快没了,山西丢了,河南在建奴手里。
天下虽大,已无他们容身之处。
“渡河!”刘芳亮不再多说,拔出腰刀。
五千人开始登船。船小,一条船最多装二十人,还要加上马——马是宝贝,不能丢。士兵们把马牵上船,马不安地嘶鸣,蹄子把船板踩得咚咚响。
老陈头带着十几个老渔夫,在岸边帮忙。他们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河水里,帮士兵稳住船,帮马匹上船。有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也想上船,被老陈头一把拽回来。
“娃,你去干啥?”
“杀建奴!给我爹报仇!”小伙子眼睛通红。他爹是铁匠,建奴来了,让他打刀,他不肯,被活活打死在铁砧上。
“报仇?”老陈头摇头,“你这身子骨,上去就是送死。留在岸上,帮乡亲们藏粮食。仗打完了,咱们还得活。”
小伙子还想争,被几个老人拖走了。乱世之中,年轻人总想拼命,老人却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船离岸。刘芳亮在第一条船上,他蹲在船头,手按刀柄。晨雾渐散,对岸的景物清晰起来——芦苇荡,滩涂,更远处是丘陵。
没有建奴的哨卡。
探子回报,建奴在兰阳对岸的兵力都调去怀庆城了,这里只有几十个乡勇,见到大军早跑没影了。
“将军,”副将小声说,“太顺了,会不会有诈?”
刘芳亮眯眼:“有诈也得过。咱们没时间了。”
确实没时间。田见秀部应该已经渡河,正在向怀庆推进。他们这边若耽搁,误了合围的时机,整个计划就完了。
船到河心。黄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湍急,船颠簸得厉害。有几个士兵晕船,趴在船边吐,吐出来的都是昨天的野菜糊糊。
“稳住!”船工老陈头在另一条船上喊,“都蹲下,别乱动!”
他是这一带最好的船工,在黄河上跑了四十年。但今天这水,他也觉得不对劲——太急了,像是上游下了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