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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垣曲的黄河岸边
戌时三刻。,北风正烈。
田见秀站在一处土坡上,身上的铁甲被风吹得冰冷刺骨。
他望着眼前这条浑浊的大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涛声如雷,像是千万匹野马在奔腾。
身后,两万大顺军将士肃立。
这些人大多是陕北、晋西的子弟,跟了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他们身上的棉袄破了补,补了破,许多人连件像样的甲都没有,只在胸前绑块木板。
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矛,有卷了刃的腰刀,还有削尖的木棍。
但他们的眼神很亮。那是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眼神。
“泽侯,”副将吴汝义上前,压低声音,“船备好了,一百三十七条,都是附近渔户凑的。船工三百多人,都是自愿来的。”
田见秀点头,目光扫过岸边那些渔民。这些人穿着破烂的棉衣,手指粗粝,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建奴来了之后,垣曲县被屠了三回。
第一回是六月,建奴破城,杀光了所有没剃发的男人。
第二回是八月,有个书生写了首反诗,建奴把整条街的人都抓去砍头。
第三回就在三天前,因为粮草不够,建奴抢光了渔村的存粮,还把三个反抗的老汉活活打死。
“乡亲们,”田见秀走到渔民面前,抱拳,“今夜要辛苦诸位了。渡河凶险,建奴在南岸有哨卡,若被发现……”
“泽侯说啥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渔夫打断他,声音粗豪,
“建奴杀了俺儿子,杀了俺兄弟,这仇不报,俺还有脸活着?就是死,也要死在河对岸!”
“对!死也要死在河对岸!”
“泽侯放心,这条河俺们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划过去!”
渔民们七嘴八舌,眼神里都是恨。
田见秀喉头哽咽,重重点头,不再多说。
他转身,面对两万将士。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那是崇祯十四年打洛阳时留下的。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都抬起头,看看这条河!”
将士们齐刷刷抬头。
“黄河!咱们汉人的母亲河!从古到今,它挡过匈奴,挡过鲜卑,挡过蒙古!现在,建奴来了,它还能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可咱们不能让它挡!因为河对岸,是咱们的乡亲!是咱们的土地!是咱们祖宗埋骨的地方!”
“山海关败了,咱们退。北京丢了,咱们退。一路退到陕西,退到无路可退!建奴以为咱们怕了,以为咱们怂了!放他娘的狗屁!”
田见秀拔出腰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今夜,咱们就要渡过去!让建奴看看,大顺军的刀还没锈!让河对岸的乡亲看看,咱们没忘了他们!让死去的弟兄看看,他们的仇,有人报!”
“报仇!报仇!报仇!”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音压过了黄河的涛声。
“吴汝义!”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从上游十里渡河。
渡过去后,别急着进攻,先摸清怀庆北门的布防。看到我这边火起为号,再动手。”
“末将领命!”
“其余人,跟我从这渡。记住,上岸后不许出声,不许点火,跟着旗走。谁要是暴露了位置……”田见秀眼中寒光一闪,“军法从事!”
“遵命!”
命令下达,大军开始动作。
吴汝义带人向上游移动,脚步声在夜色中沙沙作响。田见秀则亲自检查每一条船——船是渔船改的,不大,一条最多装三十人。
船上除了船工,还堆着沙袋,那是用来挡箭的。
“泽侯,”一个年轻士兵抱着长矛,小声问,“咱们……真能打赢吗?”
田见秀看着他。这孩子最多十八岁,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老兵才有的沧桑。
“怕了?”他问。
年轻士兵摇头:“不怕死。就怕……白死。”
田见秀拍拍他的肩:“记住,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讨债。山海关死的那几万弟兄,北京死的那几万百姓,这一路死的那无数乡亲……这些债,都得讨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就算今夜咱们都死在对岸,也要咬下建奴一块肉。让多尔衮知道,汉人的血,没那么好喝。”
年轻士兵重重点头,握紧了长矛。
子时初刻,渡河开始。
第一条船离岸。
船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他脱了棉袄,光着膀子,露出精瘦的胸膛和满身伤疤。船桨划破水面,悄无声息。
田见秀在第二条船上。
他蹲在船头,手按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对岸。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河面上的波纹,看清远处黑黢黢的河岸。
涛声很大,掩盖了划桨声。船在河心颠簸,有几个士兵晕船,趴在船边呕吐,但没人出声。
对岸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见岸边的芦苇,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看见……几点火光。
那是建奴的哨卡。
田见秀心中一紧。渡河前探子回报,怀庆守将马得功。
就是那个从稷山投降建奴的千总,在南岸设了十几个哨卡,每卡五人,日夜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