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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他从这里出发，一路东进，攻破北京，坐上龙椅。
如今，却要反过来，从西安向东，去打一场可能回不来的仗。
“你有几成把握？”他问。
田见秀想了想：“五成。清军势大，但兵力分散。怀庆守军薄弱，且怀庆百姓苦清军久矣，尤其是剃发令，民怨沸腾。
我军若打出‘驱逐鞑虏’的旗号，必得民心。”
五成。
一半生，一半死。
李自成看着舆图，看了很久。殿外雨声淅沥，像无数人在哭泣。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崇祯十七年三月，他进北京时万民跪拜的场景；
想起了山海关兵败，连夜逃出北京的狼狈；
想起了这一路西撤，看着城池一座座丢失的绝望……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是死。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田见秀，朕给你三万兵。不，朕给你五万。把能打的都带上。”
田见秀一震：“陛下，五万太多，陕西就空虚了……”
“空虚就空虚。”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这一仗，不成功，便成仁。赢了，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输了……留那几万人守陕西，又能守几天？”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要打，就打出气势。
让多尔衮看看，我李自成还没死，大顺还没亡！”
田见秀和张鼐对视一眼，齐声抱拳：“臣领旨！”
“但有个条件。”李自成盯着田见秀，“你亲自带队。张鼐守西安，牛金星督办粮草。朕……朕坐镇潼关。”
去潼关？
所有人都愣住了。潼关是最前线，是最危险的地方。
“陛下不可！”
牛金星急道，“潼关危地，陛下万金之躯……”
“万金之躯？”李自成笑了，笑容凄凉，“牛金星，你觉得朕现在这副样子，还值万金吗？
北京丢了，山西丢了，陕西也要丢了。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要去潼关，要亲眼看着清军是怎么打进来的。
要死，也死在战场上。总比躲在西安，等着城破被俘强。”
这话说得决绝。田见秀眼眶红了：“陛下……”
“不必劝了。”李自成摆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田见秀，你打怀庆。朕去潼关。咱们……各自拼命。”
“臣……遵旨。”
田见秀和张鼐退下后，殿内只剩李自成和牛金星。
雨还在下。李自成站在窗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萧索。
“金星，”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牛金星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不该进北京，不该急着称帝，不该……”李自成声音低沉，“不该信那些降官，不该杀那么多人。”
牛金星不敢接话。这些事，确实都错了。但谁敢说？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李自成喃喃，“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只是……苦了那些跟着朕的兄弟。”
他想起了谷大成，战死清水河；想起了左光先，自尽明志；想起了那么多死在路上的将士……
这些人，本来可以活着的。
如果他不造反，如果他们不跟着他……
“陛下，”牛金星小心道，“要不要……再派人去南京？”
“南京？”李自成转头，“找朱由检？再被他忽悠，给我们除了支持以外的所有的支持？”
“是。孙传庭在山西闹得厉害，朱由检在南京整军。若能与他们联合，或许……”
“联合？”李自成摇头，“朱由检恨朕入骨，攻破了他的北京。他怎么可能跟朕联合？”
“可如今清军势大，汉人理应团结……”
“汉人？”李自成笑了，“姜镶是不是汉人？唐通是不是汉人？吴三桂是不是汉人？他们杀起汉人来，比清军还狠。”
牛金星哑口无言。
“去吧，准备粮草。”李自成摆摆手，“朕累了。”
牛金星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李自成独站窗前，望着雨幕中的西安城。
这座千年古都，曾经见证了大秦的强盛，大汉的辉煌，大唐的鼎盛。现在，要见证他李自成的败亡了。
真是……讽刺。
他想起小时候在米脂给地主放羊，想起当驿卒时走过的那些山路，想起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春天……
这一生，大起大落，轰轰烈烈。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