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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道德经》第八十一章
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庄子·山木》
2026年，昌都秘境，过渡站。
过渡站是一栋土坯房，保留了村子的建筑风格，但屋顶是铁皮而不是茅草，窗框是铝合金而不是木条，门上有门锁，虽然乌雅从来不用锁，她说这里没有人偷东西，所有人偷不了，不会偷。水电接通了，但电压有些欠稳定，灯泡偶尔会闪一下，每次闪的时候乌雅都会抬头看看灯泡，然后低头继续做手上的事。卫星电视信号时断时续，但乌雅几乎不看电视，她说动得太快，看不明白，慢慢看，更舒服。
乌雅现在二十三岁了。六年前那个蹲在石臼前捣紫色菜叶的小女孩，高了，黑了，也白了些，是那种从高原黑到室内白的渐变，胳膊和脸还保留着高原的日晒色，但锁骨以下的部分白了很多，看起来像两个季节在同一个人身上拼接。她学了一些普通话，能说，但造句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把女真语的语序拆开，再按汉语的语序重组，这个过程需要两到三秒，所以跟她说话的人，要学会等。
山猫教了她两年。他是乌雅认识的第一外面的人，虽然实际上九真才是，但九真大部分时候不说话，只举着竹棍，偶尔点头，乌雅把九真归类为像村里的老萨满，不说话的，都懂。山猫调走以后，换了北京语言大学的白老师，一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手指甲永远沾着墨水印的女青年，她跟乌雅很快就亲近了，因为她是第一个能用女真语完整复述一首女真族萨满祝词的人，乌雅听她念完祝词，愣了，说我小时候，我姥姥念过，不过有两句，你说反了，白老师当场掏出笔记本，记下修正，后来这篇祝词发在《民族语文》上，还得了年度优秀论文奖。
此刻，六月的昌都高原，天高云淡，过渡站的小院子里晾着乌雅刚洗完的紫色菜叶，她还是在种，在院子里开了一片地，每年种一批，自己吃，也晒干，用针线串成串，挂在她床头的墙上一排又一排，像种仙档案室里那些挂在墙上的彩色图钉，不同的是，她的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有味道。
当顾山、九真、英子和张宗玄走进小院的时候，乌雅正蹲在菜地边上拔杂草，她抬头，先看到九真，微微点了点头，像六年前那样，不惊讶，然后看到顾山，愣了。
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你终于来了的欣慰，也不是好久不见的热络，而是一种确认了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事，现在终于落地的释然。
你，来了。她站起来，手上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草根上带着黑土，我六年前，知道，你会回来。这个那个人，他在泥里，不说话，但你在，他就在。
顾山点了点头，他这才发觉，自己手腕上那根无形风弦，不知什么时候，紧了一下，是风和阴在告诉他，这个女孩，不只是普通的同频体质，她的同频带宽，恰好与人间所有秘境的进出口，共振。
九真放慢语速，一字一句，乌雅，黎老人已经种仙了，变成了泥像，在摄魂庙里，不会说话，但，他在。
乌雅听完，没有意外，也没有伤心，只是眨了一下眼，然后问了一句：我，能，看，他，吗？
九真看向顾山。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是钥匙，你开门。
顾山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