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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瘦高,两颊凹陷,眼睛里有种很不舒服的光,自称收到了神的指点,说神已经把后事全部交代给他了,在他嘴里塞了一根鸡毛,让他来管摄魂庙,接替老黎的位置。
其他人,居然全信了。三百多年的封闭社会,整个社群的权力合法性,都建立在被神选择这个单一叙事上,老黎当初是怎么让村民服从的?就是靠我认识你们的神,我替你们跟神交流,那个瘦高中年男人,只是复制了老黎的权力获取模式,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说神选了我,村里就没人敢反对,因为任何反对,等于,反对神,等于,被集体放逐,被集体放逐等于,在秘境里等死。
新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摄魂庙里,把那尊瘌魅神像重新推到正中央,他不知道,那尊神像已经不会再动了,老黎的妖气被抽干后,瘌魅胚胎失去了所有养分,进入了永久的休眠状态,但新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把神像摆在中央,点上三支香,然后坐在神台前,宣布,春分,照旧,童男,一个未成年。
九真在昌都镇上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老黎种仙的归档材料。他放下钢笔,看着窗外澜沧江,水位比种仙前还低了,河滩上干裂的泥块,像龟壳,一片一片,拼在一起,延伸到远方,然后说了一句让人回味很久的话,
失掉重压的群体,会怀念重压。产生新的危机,又会继续反抗。失去的,永远美好。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他拿起对讲机,对秘境里的驻守部队说:制止他。告诉他,神已经被封进泥像了,泥像在我们手上,不会再说话。他嘴里的鸡毛,是自己塞的。让他把鸡毛吐出来。
他如果不吐呢?
帮他拔。九真顿了顿,补了一句,用温柔的方式,但拔。
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村子撤离的那一天,2021年三月,春雪刚化,从昌都来的交通车队到了秘境入口,七辆中巴车,一辆救护车,后备车厢里装着够全村人吃三个月的粮食,新衣服,新被褥,还有一台五十寸的电视,先放在过渡站,谁想看,先看,慢慢看,没人教,自己摸索。
乌雅,站在村口,手里攥着石臼里最后一把紫色菜叶,那些叶子已经被捣烂了,捣成一团深紫色的糊,糊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她看着那些坐上中巴车的同村,老的,年轻的,带孩子的,所有人的表情统一,茫然,比被军队闯进村子那次,还要茫然。
山猫走到她身边,用女真语问她,你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走?
她想了很久,久到中巴车的引擎响了两遍,久到远处雪山上飘过来一片雨云,把村子罩在阴影里,然后她用女真语说了一句。
山猫听完,沉默了好久,久到顾山走过来问她说什么了,山猫才翻译,
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
顾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昌都镇上一棵老槐树下,风把他手里的地质锤吹得微微发凉,他望着巴河河口方向,天色暗沉,远山忽明忽暗,闪电在雨云里不规律地闪,他忽然想起第一只活体饕餮在隔离室里说的那六个字:
他来找我了。我不用说了。
他来找我了。那个,是老黎,还是瘌魅,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但顾山隐约觉得,那只饕餮,那个被变成妖的童男,在成都隔离室里睁开眼睛,用最后一口人类的清醒,说出了这六个字,不只是对某一个具体的说的,更是对这六十年整个人生说的,他的命运被改写了,但他认出了改写的人,那人不在了,但他认识的那个人,的那个孙子,来过了。
所以,我不用说了。,该来的人,来了,哪怕不是来救他的,至少来过了,知道他在,这个命,已经有人替他记着了,不需要他自己再说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