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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隐龙镇的头几天,二人一鸟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缓速度。石不言——如今的老严步伐沉稳地走在最前,他那壮实的身躯在崎岖山路上移动时,竟带着一种奇特的轻盈。若有灵识敏锐者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层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气韵,如水波般悄然荡开,将走在中间的玥儿轻柔地笼罩其中。
这层气罩巧妙至极,既为她滤去了山间清晨刺骨的寒风和脚下碎石带来的颠簸,又不至于让她产生被灵力紧紧包裹的束缚感。玥儿只是觉得,跟着严叔走路,似乎比平时省力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偶尔遇到需要攀爬的陡坡,石不言会看似随意地伸出手,一把攥住玥儿细细的胳膊。一股温和醇厚、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灵力便会顺势渡过去,稳稳地托着她向上,让她几乎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可与此同时,他粗哑的训斥声也毫不客气地砸过来:“没吃饭吗?脚下生根!步子给我踩实了!男孩子家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玥儿总是抿着嘴,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更“男子气”一些,心里却知道,石不言那只好似铁钳般的大手,从未真正弄疼过她。
叶麓川则承担着侦察的重任。他收敛了所有筑基期的气息,扑棱着那双被染得灰黑斑驳、毫不起眼的翅膀,在队伍前方几十丈的低空盘旋。他那双暗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山林,凝元术全力运转,感知着前方区域的灵气流动。每当察觉到峡谷深处传来的紊乱气流(可能隐藏着风刃或凶禽),或是感知到前方地势骤然断裂形成绝壁,他便会立刻调头飞回,落在石不言肩头,发出几声急促但音调各异的“唧唧”声。
石不言也不多问,立刻带着队伍改变方向,或是绕行,或是寻找一条更为平缓、隐蔽的小径。几次下来,叶麓川心里那点因为被染黑羽毛而产生的小小怨气,也渐渐被这种默契的信任所取代。
夜晚露宿时,石不言会寻一处背风干燥的岩壁下。他先仔细检查玥儿的脸色,用手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感知其脉搏的跳动,确认她只是体力消耗后的正常疲惫,而非气血受损的虚弱后,才会粗声说:“还行,死不了。明天照常赶路。”然后,他会扔给叶麓川一小块肉干,自己则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吞吐调息,守夜到天明。
青桑集——一个坐落于两山坳之间的热闹小镇,镇子不大,但人来人往,颇为喧嚣。此地以出产一种低阶灵蚕丝闻名,往来多是炼气期的散修和小商队,鱼龙混杂,正好适合很多需要隐藏身份的人暂时落脚,打探消息,并补充些新鲜的食材和不易保存的普通物资。
镇子入口处站着两名懒散的守卫,修为不过炼气中期。一个朴实老汉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上前递过去两块灵石,弓着腰说:“两位仙师辛苦,小老儿姓严,带着侄子从南边逃难来的,想进镇子买点干粮。”守卫掂了掂灵石,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一个老实巴交的凡人老汉,一个怯生生的小子,一只黑不溜秋的傻鸟——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一踏入青桑集,声浪和混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售卖着各种品相普通的药材、未经提炼的矿石和灵光黯淡的粗劣法器。空气中弥漫着灵草清香、尘土飞扬和人体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底层修真界的独特气息。那怯生生的小子应该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低着头,缩着脖子,一副怯懦的样子,但帽檐阴影下的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老严带着小子,在集市最角落找到一个生意冷清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带着涩味的粗茶。那只黑鸟则乖乖地蹲在小子旁边的条凳上,缩着脖子,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一看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被驯养得有些呆傻的低阶灵禽。
“听说了吗?前几日北边浊水泽那边动静不小啊!”邻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可不是!据说有金丹前辈在那交手,天地变色,后来就没了声响……”
“噤声!这种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老严端着粗糙的陶碗,靠着桌子,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在打盹。那小子也老老实实低头喝茶,就那只黑鸟偶尔会伸长了脖子,歪着头呆呆傻傻的去看向周边的人。周围人议论的大多是关于浊水泽异动、各种猜测纷纭的流言。
就在这时,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三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神色间带着一股倨傲的修士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腰间佩着一块刻有“天工”二字的玉牌,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他们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视着集市,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是天工坊的巡查弟子……”茶摊老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看来最近是真不太平啊。”
老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但那只黑鸟瞳孔猛地一缩,他——叶麓川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但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排斥和警惕的阴冷气息,从那名筑基修士身上散发出来——与玄骨、鬼鸮同源,尽管淡薄了许多。
是天鬼老人的外围眼线!
那三名修士在集市中慢悠悠地踱步,目光如梳子般扫过每一个路人和摊位。其中一人的视线,掠过茶摊,在老严他们这桌一老一少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断这个组合是否可疑。叶麓川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因陌生环境而害怕的“咕咕”声,翅膀也配合地微微发抖,将一只受惊的低阶灵禽扮演得惟妙惟肖。玥儿则下意识地往老严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将一个怯生生的侄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那修士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两息,没发现什么异常,最终移开,与同伴继续向前巡查。
待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集市另一端,石不言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丢下几块碎灵石在桌上。“石头,走了,去买干粮。”
他们像最普通的过客一样,在集市上采购了些耐存的肉干、盐巴和几套更普通的粗布衣物,没有与任何人多做交谈,然后便迅速而自然地离开了青桑集,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走出集镇数里,重新进入茂密的山林,反复确认无人跟踪后,石不言一直紧绷的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如同山雨欲来时的阴云。
“是天工坊的人。”他粗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冷意,“天鬼老鬼的爪子,伸得比我想的还要长,还要快。这青桑集,以后不能再踏足了。”
叶麓川振翅飞到前方一棵树的枝杈上,警惕地环视四周,心中凛然。敌人的网络果然庞大得超乎想象,这才离开隐龙镇多远,就差点与对方的眼线迎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