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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小学育红班开学那天,林桂香天没亮就起了。煮鸡蛋,包杂粮饼,检查书包文具。大丫的书包是军绿色带红五星的,二丫的是碎花布缝的,里面装着本子铅笔。
“在学校听老师话,别打架。谁欺负你们,回来告诉奶奶。”林桂香给二丫扎小辫。大丫懂事点头,二丫晃着脑袋,满眼好奇。
王老实蹬三轮车送娘仨到校门口。看着俩孩子背书包走进大门,林桂香心里滋味难言——欣慰,期盼,还有淡淡的不舍。
新店装修已动工。墙壁打通,两间铺面连成一片,豁亮许多。林桂香请木匠打新柜台货架,要干净亮堂。后院墙也拆了,打算盖两间小屋当仓库,搭个棚子。
王老实盯装修,苏巧云管店,林桂香里外照应,还得抽空收拾新房,忙得脚不沾地,却忙得高兴。
大丫二丫上学几天,渐渐适应了,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林桂香听着,脸上带笑——这学,上得值。
这天下午,林桂香在新房归置碗柜,苏巧云急匆匆找来,脸色发白:“娘,您快去学校看看,大丫……好像受委屈了。”
林桂香心里咯噔一下:“咋回事?”
“隔壁赵嫂子家孩子回来说,看见大丫在学校被几个孩子围着,好像哭了……二丫没事,被老师领到一边了。”苏巧云眼圈红了。她自己性子软,最怕孩子受委屈。
林桂香解下围裙:“我去看看。”
她没让苏巧云跟着,自己骑车去了红旗小学。到校时还没放学,看门大爷认识她,进去叫了育红班张老师。
张老师三十来岁,和气,此刻脸上却有些无奈:“王大丫家长,您别急。下午自由活动,几个孩子说了不中听的话……大丫受不了,哭了。我已经批评他们了。”
“什么不中听的话?”
张老师为难,还是说了:“孩子们瞎说,说大丫家是乡下人,卖饼子的,身上有味儿……还说她奶奶凶,是母老虎……”她声音越说越小。
林桂香脸沉了下来。这话,不像孩子自己能编的。
“那几个孩子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
“这……”张老师更为难了,尤其其中一家,有点背景。
“张老师,”林桂香语气平静眼神却坚定,“孩子是来读书学道理的,不是来受欺负的。话可能是听大人学的。今天这事不能糊弄过去。我得知道是谁家孩子,说了什么。不是要闹事,是要弄明白,该教育教育,该道歉道歉。不然今天说我家大丫,明天说别家孩子,学校风气还要不要?”
张老师被说得哑口无言。眼前这妇女,说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是赵小兵、孙小虎、李红梅。赵小兵爸是农机厂的,孙小虎妈在供销社,李红梅爸……是学校后勤李主任。”张老师压低声音,“林同志,孩子批评过了,算了吧?闹大了对您家孩子也不好。”
后勤主任的孩子。难怪。
林桂香心里冷笑,面上对张老师客气点头:“谢谢您告诉我。我不为难您,我去找周校长。孩子在学校受委屈,家长得讨个说法。”
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张老师想拦不敢拦。
周校长在办公室看文件,见林桂香进来,有些意外。
“周校长,打扰了。”林桂香开门见山说了下午的事,语气克制意思却明确,“红旗小学校风严明,我信得过学校。可孩子因出身被嘲笑,话不像孩子能编的。我不怪孩子,但大人怎么教的?学校管不管?今天他们笑我家是乡下卖饼子的,明天笑别家。这风气对孩子们好吗?”
周校长皱眉。涉及嘲笑出身,过了。尤其这家长交了赞助费,且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有这种事?张老师怎么处理的?”
“张老师批评了。但光批评不够。话的根子在大人。我希望学校严肃处理,让孩子当面向大丫道歉。另外,我想见见那几位家长,问问他们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见家长?周校长头疼。李红梅爸是后勤李主任,虽不是大领导,但也算个干部,平时爱摆架子。
“孩子们的事,批评教育,道个歉就行了。见家长……小题大做了吧?”周校长试图和稀泥。
“这不是小题大做。”林桂香半步不让,“今天他们敢当老师同学面说,明天就敢变本加厉。我孙女五岁,心思敏感,这话伤害多大?这次不严肃处理,下次呢?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比谁爹厉害的地方。风气不正,书读得再好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看着周校长:“我知道李红梅父亲是后勤主任。但我想周校长是明白人,不会因谁是谁爹就坏了规矩公平。我们交钱送孩子来,是读书学做人的,不是来受气的。如果学校觉得难办,我可以去教育局,问问刘办事员,这事该谁管怎么管。”
话说到这份上,绵里藏针。点明李主任身份,抬出教育局的人,强调自己交了赞助费。
周校长脸色变了。这妇女不好惹,说话有章法,态度硬气。闹到教育局对他没好处。而且,她说得在理。
“行,你说得对。”周校长松口,“学校会严肃处理。我让张老师请孩子和家长来。当面道歉必须。家长我也会严肃提醒,注意言行。”
“谢谢周校长主持公道。”林桂香见好就收,“我们做小买卖的,求个公平,求孩子有安生读书环境。您秉公处理,我们就放心。”
很快,三个孩子和家长被请到校长办公室。赵小兵爸是黑脸汉子,穿工作服,局促。孙小虎妈烫卷发,穿的确良衬衫,不耐烦。李主任四十多岁,中山装,夹着烟,表情不耐烦,眼神居高临下。
周校长简单说了事,严肃道:“孩子们在校应团结友爱。嘲笑同学出身,说文明话,是严重错误!必须严肃批评!今天请家长来,一是让孩子认错,向王大丫当面道歉。二是提醒家长注意言行,给孩子树好榜样!”
赵小兵爸脸涨红,给儿子后脑勺一巴掌:“混账东西!谁教你的?快道歉!”
赵小兵吓哭,抽搭着对大丫说对不起。
孙小虎妈撇嘴推儿子:“快道歉!以后少学不三不四的话!”这话像指桑骂槐。
林桂香眼神冷了,没立刻发作。
轮到李红梅。李主任弹弹烟灰,慢条斯理:“周校长,孩子们闹着玩,说几句玩笑话,没必要上纲上线吧?道个歉就行了。”他没看林桂香,显然没放眼里。
“李主任,这不是玩笑话。”周校长语气加重,“已造成伤害!而且话从哪学来的?老师家长都得反思!”
李主任脸上挂不住,哼一声对女儿说:“红梅,说对不起。”
李红梅骄纵惯了,扭身子小声嘟囔:“对不起。”声小,满脸不情愿。
林桂香一直没说话,这时弯腰拉大丫手,温和但清晰:“大丫,同学们道歉了,你愿意原谅吗?”
大丫眼睛还红,看奶奶,看同学,轻轻点头。
“好,我们大丫懂事,原谅了。”林桂香直起身,目光扫过家长,落在李主任脸上,语气平静却有力,“孩子道歉,这事算过去。但我有句话,想跟几位家长,特别是李主任说。”
李主任抬眼皮,没吭声。
“咱们都盼自己孩子好。但孩子的好,不是靠贬低别人得来的。我家是农村来的,街上卖饼子,没错。我们靠双手干干净净挣钱,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偷不抢,不丢人。孩子在学校学知识品德,不是学怎么瞧不起人,怎么仗着爹妈有点身份就欺负人。今天孩子们小,不懂,道歉了,我们不计较。但我希望,以后别再让我孙女在学校听到这些话。不然,下次我就不找校长了,我直接上教育局,问问领导,红旗小学是不是就这么教孩子的!”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把李主任官架子戳破了。尤其最后“上教育局”,让李主任脸色变了。他不在乎卖饼子的妇女,但在乎前程,怕闹大影响不好。
赵小兵爸连连点头:“大姐说得对!是我没教好,回头收拾他!”
孙小虎妈脸色讪讪,不吭声了。
李主任深吸口烟,摁灭烟头,终于正眼看林桂香,扯出笑:“这位家长说得在理。是红梅不对,我回去一定教育。周校长,我们配合学校工作。”
事情解决。三个孩子当面道歉,周校长训诫,家长带回教育。
出办公室,林桂香牵大丫手。大丫小声说:“奶奶,我不怕了。”
“嗯,不怕。”林桂香摸她头,“记住,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无故欺负你,告诉奶奶,奶奶撑腰。”
这事像风,很快在红旗小学老师间传开。都知道育红班新来的农村女孩王大丫,奶奶不好惹,有理有据,连李主任面子都没给,硬让孩子得了道歉。
从此,再没孩子敢当面嘲笑大丫是“乡下卖饼子的”。连带着,普通家庭的孩子腰杆也挺直些。
林桂香要的就是这效果。她可以吃苦受累,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家人,看不起她孩子。
新店装修完毕,焕然一新。打通后铺面宽敞明亮,新柜台货架漆成暖黄,玻璃锃亮,墙上“王家粗粮坊”大红字喜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