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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几户中小士族府邸被查封后的第三日，无数措辞恭敬工整、字迹端正的信函如同漫天飞雪，源源不断送入京城神京，每一封书信表达的核心诉求高度统一：控诉罗世昌在江南肆意妄为，恳请天子下旨将其治罪。
大明宫养心殿内，景帝将堆积如山的奏折随手推至桌角，纸页边缘被指尖蹭得微微卷起。
他垂眸扫视满纸控诉文字，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
罗世昌此番行动，彻底触碰到江南士族的核心利益，这群世家的抗议声浪，几乎要冲破宫墙传至御前。
大臣张廷玉立于一侧，粗略翻阅数本奏折，斟酌字句缓缓进言：“江南一众士族胆大包天，朝廷调拨的赈灾存粮，他们竟敢私自囤积居奇，分明是刻意搅乱民间粮价，动摇市井安稳。”
景帝话音低沉厚重，如同冬日远方隐约滚动的惊雷：“朕动了这群人赖以牟利的根本，他们自然不择手段联名控诉。
你瞧瞧眼前这些奏折，满朝文武里替士族求情的，几乎要把这间养心殿堆满。”
张廷玉躬身垂首回话：“臣认为罗世昌行事虽略显急躁，却也情有可原。
若是再不约束放纵这些士族，迟早会滋生难以收拾的大乱。”
景帝抬手示意张廷玉不必多言，视线飘向殿外随风晃动的槐树叶，淡淡吩咐：“朕从未怪罪罗世昌。
如今满朝非议，反倒印证他是真心实意为朝廷办事，绝非只会说空话敷衍朕的庸臣。
即刻传下圣旨送往江南大营谢琼处，但凡有人煽动百姓聚众闹事，无需等候宫内批复，可直接领兵镇压处置。”
四月裹挟泥土气息的清风拂过宫殿石阶，荣国府正门之外，一辆老旧木制轮车缓缓停稳。
车板上码放着捆扎整齐的新鲜青菜，菜叶尖端还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
驾车的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身侧坐着一个半大少年，裤管卷至膝盖，双脚沾满田间湿软泥土。
门房下人赖大探出头，目光扫过满车青菜，开口询问：“刘姥姥今日前来，是打算找凤奶奶吗？”
老妇人咧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语气热忱：“劳烦小哥代为向府里大爷问好，不知凤奶奶今日是否有空相见？”
赖大抬手朝东边指路：“您走错门路了，凤奶奶如今不在荣国府居住，已经搬去宁国府园林之内，您往那边登门询问即可。”
刘姥姥连忙道谢，调转车头，木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吱呀摩擦声响，一路向东行至宁国府大门。
她勒紧缰绳跳下车，托门房向内传递求见的话。
后院之中，平儿正伏案核对账本，丫鬟小红掀开门帘走入，禀报门外有一位姓刘的老妇人想要拜见贾芸二爷。
平儿手中毛笔骤然顿住，抬眼看向小红，面露疑惑：“此人是二爷哪门亲戚？我在府中许久，从未听二爷提起过。”
小红轻轻摇头，脸上同样满是不解。
屋角落传来压抑不住的轻笑，平儿转头，瞧见丫鬟小角儿捂着嘴巴，肩膀止不住轻轻颤动。
“你因何事发笑？”平儿放下手中毛笔发问。
小角儿收敛笑意，眼尾依旧弯起，娓娓道出旧事：“前些年二爷特意吩咐我，给这位刘姥姥送去银两，那时她家穷困潦倒，几乎连温饱都难以维持。
我一直纳闷，二爷为何对一户乡下农户格外照拂。”
平儿伸出手指轻敲她额头，轻声叮嘱：“二爷心中所想，岂是我们下人能够揣测通透？既然人已经登门，你前去大门处将她引进府内等候。”
小角儿快步赶到大门时，刘姥姥正抬手用袖口擦拭额角汗珠。
看见小角儿走来，常年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脸庞绽开大大的笑容，脸上堆叠层层皱纹：“姑娘，还认得我这老婆子吗？”
小角儿面皮薄，耳根瞬间泛起红晕，柔声回话：“姥姥说笑了，您记性这般好，我怎么会忘记。
二爷现下不在府中，您先随我入内歇息，等他归来再相见不迟。”
二人穿过两重院落抵达后厅，平儿早已吩咐下人备好清茶等候。
她起身迎上前，待刘姥姥落座后轻声询问：“姥姥此番专程登门，找二爷是有什么要事相告？”
刘姥姥微微弯腰，手中紧紧攥着粗布布袋，袋中装着自家田地里刚采摘的青菜，叶片露水还未蒸发干净。
她看向随后赶来的贾芸，嗓音沙哑却满是淳朴热忱：“二爷，乡下人家拿不出贵重礼品，只有地里新长的青菜，特意送来请您尝鲜。”
平儿站在一旁，望着老人满脸风霜的模样，心中暗自觉得此人实在诚恳。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板儿的头顶，转头吩咐丫鬟春儿前往厨房取一碟鲜果待客，笑着宽慰刘姥姥不必如此费心。
刘姥姥左右环顾厅堂，没看见王熙凤的身影，于是压低声音向平儿打听：“姑娘，昔日那位凤奶奶，当真居住在这座宁国府园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