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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飒点了点头，运输机开始向西南方向飞行。
最开始地面变化还不明显。
可当他们越过两个发展区的大致分界区域以后，窗外的画风逐渐不对劲了。
罗飒首先发现了一座山。
准确地说是一座原本应该存在的山。
他还记得三个月以前看地图的时候这里有一条规模不小的山脉。
现在其中一座山没了一半。
不是被炸的，是被挖的。
整片山体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工具从侧面削掉了一块，无数大型工程设备沿着山坡层层分布。
矿石通过重型运输轨道直接送入远处工业区。
剩下那一半山体更加离谱。
表面看起来还像山。
内部扫描却显示至少已经被挖出了十几层地下空间。
罗飒看着投影。
“他们把另外一半做成基地了？”
驾驶员回答。
“是的，大人。”
“卡尔加大人将这里规划为第四区域战时指挥中心。”
“地下拥有独立能源、指挥设施、弹药库、医疗中心和大型人员避难区。”
罗飒看了看已经消失的半座山。
“所以一半拿来炼矿，一半拿来修堡垒？”
“是的，大人。”
“还挺节约。”
继续向前飞了不到二十分钟，真正的帝国工业区出现在远方。
如果说人联区给人的感觉是一种高效、明亮、不断流动的现代文明，那么这里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沉重。
无比沉重。
大片重型工业建筑沿着矿区和城市外围向远处延伸。
高大的金属结构、运输轨道、铸造炉和巨型厂房共同组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业带。
它并不肮脏。
至少没有40K时期帝国里那种积累了几千年的污水、贫民窟和腐烂机械。
新建造的设备维护状况非常好，环境处理系统也被完整安装。
但是它们的尺度大得不像正常民用工程。
罗飒在一处大型平台上看见了卡尔加。
他的旁边站着考尔。
三个月没见，这位大贤者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身后的机械臂又多挂了几种罗飒没有见过的设备。
“大人。”
卡尔加率先行礼，考尔随后低下巨大的机械身体。
“大人。”
罗飒抬手示意他们不用继续，然后指向身后那片巨大的工业区。
“我记得三个月以前批给你们的好像是一座铸造厂。”
“是的，大人。”
考尔回答得十分痛快。
“那这个是什么？”
“铸造厂。”
罗飒转过头。
“你管几十公里的工业区叫一座铸造厂？”
考尔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他的机械臂展开，一张完整规划图出现在空中。
“最中央的区域是主铸造设施。”
“北侧为合金精炼中心。”
“西侧为装甲制造区。”
“南侧拥有大型机械加工中心、动力组件生产区、火炮制造区和重型履带系统生产设施。”
“东侧目前主要承担试验性生产。”
“地下拥有能源中心、储备生产线和备用数据系统。”
罗飒指了指远处另外一大片还在施工的建筑。
“那一片呢？”
“辅助铸造设施。”
“为什么主铸造厂需要一座差不多一样大的辅助铸造厂？”
“因为主铸造设施在维修、扩建或者遭受攻击时，辅助设施需要确保生产能力不会中断。”
考尔停了一下。
“除此之外，辅助设施也可以为主铸造厂生产零件。”
“那它什么时候是辅助的？”
“在主铸造厂需要它辅助的时候。”
罗飒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继续研究这个逻辑。
“行。”
“你们机械教赢了。”
考尔没有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胜利。
“我们并没有与任何人比赛，大人。”
卡尔加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是罗飒总觉得这句话过不了多久就得作废。
他们继续向工业区深处走。
很快罗飒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之前缴获的异形舰船少了，不是少了一两艘。
是大部分能拆的都没有了。
罗飒停在一处大型材料仓库外面。
“那些异形船呢？”
考尔回答。
“已经处理了，大人。”
“处理是什么意思？”
“拆解。”
考尔将机械手指向远处。
“装甲材料完成重新分类以后，其中百分之六十二已经进入合金试验。”
“推进系统保留了三个完整样本，其余系统已经分解。”
“能量武器拆分为一百七十四个研究项目。”
“舰载计算设备由我们和人联科研人员分别保存副本。”
“反应堆外层结构被重新熔炼。”
“内部部分材料已经进入新型装甲测试。”
“无法确认用途的组件仍然存放在研究区。”
罗飒看着他。
“所以我缴获的船让你拆没了？”
“它们没有消失，大人。”
考尔非常认真。
“它们只是从低效的完整舰船形态，转化成了更有价值的技术、材料和生产能力。”
这句话听起来居然完全没毛病。
罗飒甚至没办法反驳。
考尔眼里确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垃圾。
一艘落后的异形护卫舰在其他人眼里可能只是战利品。
到了他这里首先会被拆成几百类材料，再进一步拆成几千个技术问题。
这种合金为什么使用这种比例？
为什么发动机散热结构和人类不同？
这种文明为什么选择另一条能源路线？
哪怕整体技术比自己低，它有没有某个特殊结构值得研究？
只要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这艘船就没有被榨干价值。
罗飒又被考尔带到一处试验区。
刚进去不久他就发现远处地面上有个非常巨大的坑。
周围几座防护墙已经明显重新修过。
罗飒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里怎么了？”
考尔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第三十七号高密度等离子约束结构试验。”
“爆炸了？”
“是的，大人。”
“失败了？”
“不完全是。”
罗飒回头看着他。
考尔继续解释。
“我们确认了第三十七号磁场结构在超过临界输入以后无法维持稳定。”
“同时记录到了失控前完整的数据。”
“第三十八号结构已经修正这个问题。”
罗飒看了一眼那个坑。
“你对失败的定义是不是和我不一样？”
“失败如果没有产生数据，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考尔说道。
“能够排除一条错误路线，本身就是成果。”
罗飒忽然发现这句话非常符合这个老东西。
人联科研体系同样会进行大量模拟和实验。
但是在拥有成熟模型以后他们更喜欢先尽可能压低风险。
再把最可能成功的路线送入实体试验。
考尔完全不同。
只要风险在可控范围，他愿意同时跑几十条路线。
哪条炸了就记录为什么炸。
哪条效率差就拆出其中有用的部分。
最后把所有成果重新塞进剩下那几条最优秀的路线里。
罗飒很快又发现考尔甚至不是单纯在复制战锤世界原有的工业技术。
他正在疯狂吸收这个宇宙里的一切。
斯克鲁设备，本地异形科技，人联材料。
斯塔克工业的部分能源理论。
甚至之前研究毁灭者装甲时记录下来的特殊数据都被他分散进了不同的研究项目。
他不会因为一种技术不属于机械教就拒绝研究。
恰恰相反。
在确认一种东西确实有用以后，他恨不得把人家的设计从原子结构开始拆一遍。
“大人。”
考尔忽然停在一座尚未完全封闭的车间前。
“这里有一个项目我认为您会感兴趣。”
罗飒看向里面。
车间中央没有战车也没有武器，而是一个巨大的工业模块。
整体呈现出规则的长方体结构，外侧连接着能源接口、自动工程机械和大量折叠式设备。
“干什么用的？”
“工业种子。”
考尔回答。
罗飒终于认真起来。
考尔展开结构图。
“如果我们占领或者发现一颗新的资源星球，没有必要从这里运输完整的工厂。”
“只需要投放这种模块。”
“第一阶段，它可以自行建立矿物处理和基础能源设施。”
“第二阶段，利用当地资源复制更多工程设备。”
“第三阶段，开始建造标准铸造设施。”
“如果资源充足，最终能够从一个工业模块自行扩展成完整生产基地。”
罗飒看着结构图没有立刻说话，这已经不只是造工厂了。
考尔正在试图把机械教最恐怖的工业扩张能力压缩成一种能够随着舰队快速传播的工业种子。
一艘运输舰带着十几个这种东西抵达某颗资源星球。
几个月以后那里可能就会出现一片铸造基地。
再过几年这些基地就能自己造下一批工业种子。
然后向更多的星球扩散。
罗飒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机械教在那个烂得不能再烂的银河里还能撑那么久了。
他们对战争和生产的理解早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建一座工厂。
而是怎么让工业本身拥有生存和扩张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