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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君士坦丁堡皇帝实在穷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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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双年轻的、略显浮肿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灵魂拆开来,一块一块地出售。

“威尼斯接受。”

鲍德温低下头。一根刺扎进指尖。他没有感觉到。

金币运进皇宫的那天,鲍德温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袋子被一袋一袋地搬进去。

数目是对的。但金币在库房里只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菲利普·德·图西带着其中的大半去了码头,支付拖欠了许久的军饷。

孙策的兵领了,拖雷的骑兵领了。剩下的,修补城墙,购置箭矢,修缮金角湾的防栅。

还有一笔,菲利普自作主张,给了威尼斯人,偿还了部分旧债的利息。

鲍德温没有追究。

他甚至觉得,菲利普做得对。

威尼斯人收了那笔利息,果然安静了几天。

加拉塔的货栈重新开了门,金角湾北岸的码头又有商船靠岸。

周瑜的话在应验:让他们做生意,他们就会留下来。让他们留下来,城就死不了。

鲍德温坐在空荡荡的库房里,面前是那只空匣子。

匣内丝绒上还留着荆棘冠的压痕,浅浅的,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菲利普走进来。“陛下。那慕尔的消息。”

鲍德温抬起头。

“玛格丽特女侯爵拒绝让出城堡。法国国王路易陛下说,他愿意支持陛下对那慕尔的继承权。条件是陛下亲自前往巴黎。”

“亲自。”

“是。荆棘冠的事,路易陛下已知晓。他愿意以五万巴黎里弗,将荆棘冠从威尼斯人手中赎回。”

鲍德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库房里几乎看不出来。

“法国国王要荆棘冠。威尼斯人手里有一顶。

朕手里有一只空匣子。所以朕要去巴黎,把威尼斯人手里的荆棘冠,再卖给他一次。”

菲利普没有否认。

鲍德温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外面是金角湾的黄昏。

海面上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远处的城墙上,孙策的哨兵正在换岗。

拖雷的营地升起炊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灰色的天幕里。

他想起母亲约兰达。弗兰德伯爵的妹妹,那慕尔的女继承人。

她死在君士坦丁堡。她留下的东西,那慕尔,库尔特奈,被他的姐姐玛格丽特占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慕尔。他生在君士坦丁堡,生在这座正在死去的城里。

“四月。”他说。“朕四月走。”

临行前,他去看了周瑜。

周瑜已经能坐起来了。肋下的伤结了痂,人还是瘦,但目光很定。

王熙凤扶着他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卷金角湾的港区图。

图上有几处新画的圈,鲍德温认出来,那是威尼斯人的货栈和码头。

“陛下要走了。”

“去巴黎。那慕尔的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点在图上的一处。“金角湾北岸。加拉塔对面。威尼斯人的船,让他们靠。

但码头上的仓栈,要收租。租子定得低些,让他们觉得划算。等他们离不开这个码头了,再谈别的。”

“朕知道。”

“拖雷的骑兵,不能白养。色雷斯方向的粮道,让他的人去巡。巡一次,给一次钱。不要欠。”

“朕知道。”

周瑜抬起眼,看着鲍德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陛下把城交给谁?”

鲍德温没有回答。

“菲利普·德·图西是忠臣。”周瑜说,“但忠臣守不住一座没有钱的城。”

“朕知道。”

周瑜不再说了。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

王熙凤替他把滑下来的斗篷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鲍德温转身走了。走出偏殿的时候,他听见王熙凤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头。

四月十七日,鲍德温二世离开君士坦丁堡。

随行者不多。菲利普·德·图西留在城中担任代执政。

皇后玛丽留在宫中。鲍德温带了六名拉丁骑士,两名书记官,一只装着几件旧袍子和那顶真正的皇帝金冠的箱子。

荆棘冠的匣子是空的,但他还是带上了。

城门外,海风很大。孙策骑在马上,在道旁等着。

他身后是三百名骑兵。宝钗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没有上前。

鲍德温勒住马。

“孙策。”

“陛下。”

“周瑜说,粮道交给拖雷。”

孙策点了点头。“我会去办。”

“还有,”鲍德温顿了顿,“码头上,别让威尼斯人太舒服。”

孙策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陛下放心。周将军说过,让他们做生意,但不让他们做主人。”

鲍德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远处的宝钗一眼。然后他掉转马头,靴跟一磕。

道路沿着城墙延伸。左手是色雷斯平原,荒草在风里起伏如海。

右手是逐渐远去的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的屋顶裸露着灰色的椽木,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走出大约一里路后,鲍德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人影很小。

孙策的骑兵列成一线,甲胄的反光像一串断续的星子。

金角湾里,有几艘船正在缓缓移动。码头上有人在搬货,蚂蚁一样,看不清脸。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

马蹄踏在春天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黑海的水汽和远方草原上某种陌生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菲利普·德·图西的话:那慕尔那边,玛格丽特女侯爵已经走了。法国国王在等他。

荆棘冠在威尼斯人手里。那慕尔在法国国王手里。

君士坦丁堡在孙策和拖雷手里。

而他,鲍德温二世,拉丁帝国的皇帝,正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通往巴黎的路上。

箱子里有一顶金冠,一只空匣子,几件旧袍子。

口袋里没有一枚金币。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身后的君士坦丁堡渐渐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色雷斯的原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远处有几点灯火,可能是村庄,也可能是拖雷的巡骑在路边生火。

风里传来一声模糊的钟响。也许是某个教堂的晚祷。

鲍德温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那个黄昏,周瑜被人扶着,走到了金角湾的码头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王熙凤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孙策和宝钗站在几步之外。拖雷没有来,但派了一队骑兵,远远地候在通往加拉塔的大道旁。

周瑜看着海面。威尼斯人的船停在那里,圣马可旗在风里翻卷,红底金狮,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更远处,热那亚人的船也来了,比萨人的船也来了。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金角湾的尽头。

“码头不够。”周瑜说。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王熙凤听清了。

“那就再修。”她说。

周瑜没有接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王熙凤扶着他,走得很慢。孙策和宝钗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落下来,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城墙上,孙策的兵正在点起火把。一点,两点,三点,沿着城墙次第亮起来,像一条缓缓燃烧的线。

周瑜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

那些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桅杆,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

“明天,”他说,“把北岸的仓栈图纸拿来。我看看还能往哪儿扩。”

王熙凤应了一声。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城外的原野上,鲍德温的马蹄声已经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