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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白天绷着,晚上松一截。威尼斯人的船晚上进出,白天在港里泊着。这样,货能走,码头能保,约翰的税也收得上。”
代理人把珍珠胸针正了正。“铁链松一截,尼西亚人的船也能进来。”
尼科洛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尼西亚人的船进来,威尼斯人的船也进来。
两边的船都在港里,谁先动手谁吃亏。尼西亚人不敢动,因为威尼斯人的船比他们的多。
威尼斯人也不敢动,因为约翰的兵在城墙上看着。
三方僵着,谁也别动。僵到冬天,尼西亚人没粮了,自己会退。”
代理人把胸针从领口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别回去。
他看着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谁说话?”
尼科洛把钥匙挂回腰带上。“替我自己。我在君士坦丁堡有仓库,有码头,有十七年的货。
城破了,我的货就没了。货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钥匙正了正,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成。约翰给五成,威尼斯人拿五成。铁链晚上松一截。你们谈成了,来仓库找我。谈不成,我也在仓库。
我的货还在,我的船还在,我的仓库还在。
尼西亚人来了,我的仓库还是我的。你们来了,我的仓库也是我的。”
他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约翰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
他从金门走到布拉赫奈,从布拉赫奈走到海墙,从海墙走到金角湾南岸的码头。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
若弗鲁瓦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
约翰走到布拉赫奈段的时候,停住了。那道裂缝已经被石匠堵上了,碎石和灰泥填满了缝隙,外面箍着三根铁条。
他伸手按了按铁条,铁条没有动。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海墙的时候,他遇到了尼科洛。尼科洛正站在码头上,看着威尼斯人的船队从金角湾里驶进来。
船队排成两列,第一列是撞角船,第二列是弓手船。
船上的水手把桨收起来,把缆绳抛给码头上的工人。
尼科洛转过身来,看到约翰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腰间系着那条素色革带,胡子没有刮,眼窝陷得很深。
“陛下。”
约翰站在码头上,看着威尼斯人的船。“你的船回来了。”
“回来了。俘虏了二十四条尼西亚船。泊在外面。”
约翰把目光从船上收回来,落在尼科洛身上。“你去跟贝利谈了?”
“谈了。五成。铁链晚上松一截。威尼斯人的船晚上进出。尼西亚人不敢动。”
约翰把身体往码头的石栏上靠了靠。“你替朕谈的?”
尼科洛把仓库的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石栏上。
“替我自己谈的。城破了,我的货就没了。货没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钥匙挂回腰带上,“陛下,你在耶路撒冷丢了王位,在君士坦丁堡守了两年。你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盟友。
但你有一座城,一堵墙,和一群不想让城破的人。
尼科洛是其中之一。贝利是其中之一。城墙上的守兵是其中之一。
你守不住城,但你能守住人。人还在,城就在。”
约翰把身体从石栏上直起来。他看着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回仓库去。把货清点一遍。清点完了,来账房找朕。
我要算一笔账——算算城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朝账房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若弗鲁瓦跟在他身后,把小刀插回鞘里。
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约翰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他转身朝仓库走去。货还在,船还在,仓库还在。
账还得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主动留下来当人质的周瑜这头。
尼西亚军队从海上杀过来的时候,周瑜是吃惊的!
不过这种惊讶只持续很短的时间!
既然能够留下来,那就好好珍惜这卧底的身份。
周瑜很明智对米海尔说,他来自大顺。他的任务就是确保大顺货物可以经过君士坦丁堡转运,只要尼西亚帝国保证大顺朝享受商贸权,周瑜愿意留下来,作为朋友留下来。
米海尔将信将疑,问“我听说君士坦丁堡内有你的妻子。”
周瑜苦笑道:“是的!被约翰皇帝看中的妻子!”
米海尔听了这话,对眼前这个英俊男人升腾起同情之心!
就这样周瑜留了下来。有人身自由的留了下来。
粮车从东边来,一车一车地卸在粮仓门口。
粮仓的仓管是个瘦高个的希腊人,戴着一顶软帽,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每卸一车粮,就在册子上勾一笔。
周瑜站在粮仓旁边看了三天,勾一笔记一笔,记了三天,发现粮仓里的粮袋只增不减。
粮车卸了五十车,粮袋只少了十袋。那四十袋粮哪去了?
他蹲在粮仓后面的土坡上看了半天,看到几个库曼弓骑兵骑着马从粮仓后门出来,马背上驮着粮袋,往营地北边走。北边是保加利亚人的营地。
粮从尼西亚的仓里出来,进了保加利亚人的锅。
周瑜回到帐篷,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他又去了马厩。
库曼人的马厩在营地东边,用木栏围着,栏里拴着两千多匹马。
周瑜蹲在马厩旁边的石头上,数马的蹄子。每天上午,库曼人把马从栏里牵出来,刷毛、喂草、遛蹄。
周瑜数了三天,发现马栏里的马每天少二十匹。少了二十匹,没人补。
马去哪了?他跟着一匹被牵出来的马走了半里地,看到马被牵到保加利亚人的营地。
保加利亚人缺马,库曼人卖马。卖马的钱进了谁的兜,周瑜不用问也知道。
他把这两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米海尔说。
周瑜去了米海尔的帐篷。米海尔坐在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正在用笔勾画。
周瑜在矮桌对面坐下来,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的粮仓在漏,你的马厩在跑。
粮仓每天少四十袋粮,马厩每天少二十匹马。
粮去了保加利亚人的锅,马去了保加利亚人的厩。
你表哥不知道,伊凡·阿森二世知道。他知道,但没说。
他在等你的粮仓见底,马厩见空。见底见空之后,你的兵就没得吃,没得骑。
没得吃没得骑,你就得撤。你撤了,他留下来。他留下来,君士坦丁堡就是他的。”
米海尔把笔搁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看了周瑜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我数了七天。”
“七天。粮仓每天少四十袋,马厩每天少二十匹。七乘四十,两百八十袋。七乘二十,一百四十匹。
你的粮仓能装两千袋粮,你的马厩能拴两千匹马。
照这个速度,你的粮够吃两个月,你的马够骑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你的兵就得走路。走路的兵打不了仗。”
米海尔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你算得很快。”
“我在纽伦堡帮腓特烈算过军粮。他的军需官也偷粮,偷得比你的少。
腓特烈把那个军需官换了。你换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