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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加利亚的军队从特尔诺沃南下,穿过巴尔干山脉的隘口,在色雷斯与尼西亚人会合。
伊凡·阿森二世的军队里,除了保加利亚本族的骑兵和步兵,还有斯拉夫人、瓦拉几亚人,以及从伊庇鲁斯投降过来的部队。
他征服了那么多地方,手底下自然不缺人。
塞萨洛尼基的统治者曼努埃尔·杜卡斯也派了兵来,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兵。他们翻过巴尔干山脉的隘口,沿着色雷斯平原南下,在路上遇到了几场秋雨,路滑泥深,马车陷进去,推了半天才推出来。
海上的仗,是尼西亚人打的。
尼西亚的舰队从加里波利出发,穿过达达尼尔海峡,绕过马尔马拉海的北岸,在君士坦丁堡的金角湾外面下锚。
编年史家记载,尼西亚人调集了三百艘战船——这个数字可能有夸张,但舰队规模确实不小。
保加利亚人没有船,他们的海岸线在爱琴海和黑海,但船队不成气候,打不了海战。
所以海上封锁的任务,主要落在尼西亚舰队身上。
两军会合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了。
九月是色雷斯最好的季节,天气凉爽,草料充足,适合打仗。
但九月的雨也多,联军在城外扎营的时候,接连下了三天雨,帐篷里全是水,士兵们蹲在泥地里,把湿衣服拧干,又穿上。
库曼弓骑兵不怕雨,他们在草原上淋惯了,淋湿了照样骑马射箭。
斯拉夫步兵怕雨,皮甲泡了水会发臭,铁剑泡了水会生锈,他们蹲在帐篷里,用干布擦剑,擦了半天,剑还是锈的。
尼西亚的军队扎在城墙的南面和东面,保加利亚的军队扎在城墙的北面。
北面是金角湾,没有陆墙,只有一道铁链拦着。
保加利亚人扎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跟尼西亚的舰队配合,从水陆两个方向把君士坦丁堡围死。
金角湾入口有一道铁链,是拜占庭时代留下来的,横在水面上,从加拉塔一直拉到城墙根。
拉丁人把铁链拉紧了,不让任何船进去。
尼西亚的船撞了几次,撞不开。铁链是铁打的,一尺多粗,船头撞上去,木板碎了一地,铁链纹丝不动。
尼西亚舰队退回来,在金角湾外面下锚,等着。
联军的营帐从金门一直排到布拉赫奈,像一块灰色的毯子铺在地上。
城墙上的拉丁守兵趴在垛口后面往下看,看着联军把营地一圈一圈地围起来。
布里昂的约翰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若弗鲁瓦刚送来的信,信上说威尼斯人的船队已经在路上了,但路上遇到了逆风,还要几天才能到。
约翰把信纸折好,搁在垛口上,风立刻把纸吹起来,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空白的一片。
他没有去捡,看着那张纸被风卷着往城墙外面飘,飘到半空打了两个旋,然后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
而在城里的偏院中,王熙凤坐在廊下,面前搁着那只装黑白石子的陶碗。
她手里拈着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碗里。
周瑜还没有回来。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东边看了一眼。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事情发展的太快了,可是不能露出破绽,不能慌乱。
战争爆发的时候,能够有勇气让自己保持平静的,是少数人。
从这些人的视角记录这场战争,更能够显示战争的不可抗力以及其对普通人的影响。
尼科洛·迪·马可波罗,威尼斯商人,在君士坦丁堡住了十七年。
他的仓库在金角湾南岸,离威尼斯区码头不远,里面堆着从黑海运来的皮毛、从埃及运来的香料、从西西里运来的谷物。
他有两条商船,一条跑亚得里亚海,一条跑黑海,船上的水手都是威尼斯人,船长是他的外甥。
战争到来的时候,尼科洛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从特拉比松运来的琥珀。
琥珀装在木箱里,每箱二十块,块块都有手掌大小,颜色从深褐到浅金不等。
他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块,对着窗外的光看,琥珀内部有一根细草茎,被封在里面,像是被时间冻住了。
他正看着那根草茎,外甥马可推门进来了。
马可穿着一件被海风磨白了袖口的短袍,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沾着盐渍。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舅舅,尼西亚人来了。从加里波利过来的,陆军已经到了城西,水军泊在马尔马拉海北岸。大概三百条船。”
尼科洛把琥珀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门口,站在马可旁边,朝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的海面上还没有帆影,但海风里已经带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是焦油和生铁的味道,是军队的味道。“保加利亚人呢?”
“从北边来的。伊凡·阿森二世亲自带队。贵族骑兵打头阵,斯拉夫步兵跟在后面。已经跟尼西亚人在色雷斯平原会合了。”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仓库里,把那只琥珀箱子盖上,用绳子扎紧。
“去把码头上的船都叫回来。两条都叫回来。船上的货卸一半,留一半在船舱里。水手不许上岸,在船上待命。
你去找威尼斯区的贝利,告诉他——仓库里的货,我出一半,他出一半,凑一船粮食,运到皇宫去。约翰的粮库撑不了多久。”
马可站在门口,没有动。“舅舅,你给约翰送粮?”
尼科洛把绳子系好,用力拽了一下。“不送粮,城破了,我们的货也保不住。
尼西亚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封码头。码头一封,货就出不去。货出不去,我们在君士坦丁堡的十七年就白干了。”
尼科洛的仓库里,还堆着另外一批货。那是三十桶黑海鱼子酱,是威尼斯总督的私货,总督每年从黑海的渔场收鱼子酱,运到威尼斯,转手卖给法兰西的贵族。
鱼子酱的桶是橡木的,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压着总督的印。
尼科洛没有动那批货。鱼子酱比粮食贵,但鱼子酱不能当饭吃。
他把粮食装上了船,把鱼子酱留在了仓库里。
船是下午出去的。尼科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装满粮食的商船缓缓驶出金角湾南岸的码头,朝皇宫方向的水门驶去。
水门是君士坦丁堡海墙上的一个缺口,平时用来卸货,战时用铁栅栏封着。
船靠上去的时候,铁栅栏拉开了,几个守兵从里面走出来,把粮食袋一袋一袋地往岸上搬。
尼科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仓库。
傍晚的时候,威尼斯区的贝利派人来找他。
贝利是威尼斯共和国驻君士坦丁堡的最高代表,管着威尼斯区的码头、教堂和商馆。
来的人是贝利的书记官,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帽,手里攥着一卷文书。
他在仓库门口站定,把文书递过去。“贝利先生请你明天上午去商馆。威尼斯总督的代理人到了。要谈码头的事。”
尼科洛把文书展开看了一眼,搁在桌角。“总督的代理人来做什么?”
书记官把软帽正了正。“约翰要加关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