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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周瑜被抓住了。”
约翰把账册搁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比平时更清晰,帐篷顶上多了几面旗,旗是金底红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去告诉王熙凤。别让其他人先跟她说。你亲自去。”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挂着半圈果皮。他把小刀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王熙凤是在偏院的廊下听到消息的。她坐在矮凳上,面前搁着那只装黑白石子的陶碗,手里拈着一颗黑子,正在指间转。
若弗鲁瓦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把话说完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王熙凤手里的黑子没有掉。她把那颗棋子搁回碗里,搁得很正。
棋子落在碗底时碰到别的棋子,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走到屋里,把披风从门后取下来,搭在肩上。
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账房的方向走去。湘云从里间出来,看到她往外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王熙凤没有回头:“去找约翰。”
约翰坐在账房里。案面上搁着那只空杯,杯底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王熙凤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披风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没有乱。她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约翰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框内侧。
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门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旧痕,是有人反复扶门框时留下的。约翰把身体往门框上靠了靠:“周瑜被抓住了。”
“我知道。若弗鲁瓦说了。”
“朕会派人去谈。用威尼斯人的船换他。”
王熙凤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约翰。她的目光还是平的,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但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只是没有翻上来。
“陛下,你派我丈夫去对岸的时候,不知道那边是敌营?”
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搁在门框上,手指碰到那些旧痕,停了一瞬。“朕知道。”
“那你为什么派他去?”
约翰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搁在身侧。他看着王熙凤,眼角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朕想让他去。朕想让他回不来。”
王熙凤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动。廊道里的风从黑海方向吹来,把她的披风吹得偏了一缕。她把披风拢了拢,然后开口。
王熙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陛下,你累了。你撑不住了。你想找个人说话,找个人陪你。这些事,我都能看出来。
但你派周瑜去敌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些。你想的是——如果周瑜回不来,我可能会留下来。你想用这个办法留我。”
约翰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他往前走了半步,脚跨出门槛,站在王熙凤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道门框缩到了一臂之遥。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王熙凤搭在肩上的披风边缘。披风的料子粗,边缘磨得起了毛,他的指腹在那些毛边上停了一瞬。
“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身边有过几个女人。后来城丢了,那些女人也散了。朕到了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你来了,朕以为——”
王熙凤把披风从约翰手指底下抽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廊道中央。
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光,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王熙凤看着约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你以为错了。你以为腓特烈皇帝欠你人情,所以你可以随便说话。
你以为周瑜在城里,但你派他去敌营,他回不来,我就没有退路了。
你以为我累了,撑不住了,会找一个肩膀靠一靠。这些你以为,都是你想出来的。
你想出来的东西,跟真的东西,是两回事。”
约翰站在门槛外面,手垂在身侧。他看着王熙凤,看了很久。
廊道里的风又吹过来一阵,把窗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得对。朕想错了。”
王熙凤把披风重新拢了拢,转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陛下,周瑜的事,你要去谈。用船换也好,用钱换也好,用你自己的人换也好。你把他还回来。这件事是你做的,你得把它收拾干净。”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被转角处的墙接住,消失了。
约翰站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若弗鲁瓦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挂着半圈果皮。
他在约翰旁边站定,没有说话。约翰把目光从廊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若弗鲁瓦手里那把刀上。
“若弗鲁瓦。”
“陛下。”
“去威尼斯人的码头。告诉他们,朕要跟他们谈一桩生意。”
若弗鲁瓦把小刀插回鞘里:“什么生意?”
约翰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往账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站在门槛内侧,手扶着门框上那几道旧痕,手指在木头上按了一下。“朕用金角湾的码头换周瑜。威尼斯人想要那个码头,朕给他们。他们把人给朕换回来。”
若弗鲁瓦站在廊道里,看着他:“陛下,那个码头是拉丁帝国最后一个能收税的码头。给了威尼斯人,您拿什么养兵?”
约翰没有回头。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搁在身侧。“朕先把他换回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若弗鲁瓦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廊道里的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地断在光带上,又合拢。
约翰站在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只空杯上。
杯底那圈水渍已经干了,只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
他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把杯子搁回桌面,坐回椅子上,把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搁在架子上。然后约翰坐在暗处,没有点灯,也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