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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本来就是多事的地方,更何况有人想挑起事端,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灾难肯定不可避免。
事情是从一艘船开始的。
那天早晨,金角湾的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威尼斯人的船队泊在东岸,桅杆上的帆布收着,水手们蹲在甲板上啃干面包,面包屑落在船板上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热那亚人的船泊在西岸,船头挂着红白相间的旗,几个水手靠在船舷上聊天,声音顺着水面飘到对岸,又飘回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两边的船隔着一道窄窄的水面,谁也没看谁,但谁都在听对方的动静。
约翰站在皇宫东翼的廊下,面前是若弗鲁瓦刚送来的信。
信是威尼斯总督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如果约翰再不动手,威尼斯人就撤出金角湾,把船开到别的港口去。
约翰把信纸折好,搁在廊柱上,没有回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账房,把门关上。
若弗鲁瓦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
他站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一盘面包和一碗炖豆子过来,搁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退下了。
若弗鲁瓦把盘子端起来,搁在窗台上,没有敲门。
到了傍晚,他把窗台上的盘子收走,面包没有动,豆子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把盘子端回厨房,然后回到账房门口站着。
约翰在账房里待了一整天。他没有翻账册,也没有看地图。
他坐在案后,面前搁着一只空杯,杯底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一下午。水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把账房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了傍晚,他打开门,叫若弗鲁瓦进来。
“把周瑜叫来。”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陛下,周瑜是腓特烈皇帝的人。”
“朕知道。朕让他去办一件事。”
若弗鲁瓦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什么事?”
约翰没有回答。他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又搁回去。“你去叫他。”
周瑜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账房里的灯盏没有点,只有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照进来,把案面上那三本账册的封皮照出模糊的轮廓。
约翰坐在暗处,周瑜站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没有点灯的门框。
门框的木头上有几道旧痕,是有人反复扶门框时留下的。
“朕想让你去一趟对岸。”
周瑜说:“对岸是尼西亚的营地。”
“朕知道。”约翰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在暗处发出一声闷响,“朕想让你去看看,他们那边有多少人,扎了几个营,粮草从哪条路运。
你做过驿道,懂地形,看过就知道。朕派二十个人跟你去。
半夜过去,天亮之前回来。看一眼就走,不跟他们打。”
周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那边是敌营。我去看,他们不会让我回来。”
约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他走到周瑜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账房里很暗,他看不清周瑜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周瑜站在暗处,肩膀微微往后靠,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腓特烈让你来帮朕。朕现在需要你帮。你去了,回来,朕记你一笔。”
周瑜看着他。暗处看不清约翰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肩膀往前倾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腓特烈皇帝让我来,是替你算账、看城。
不是替你探敌营。你派我去对岸,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约翰没有退后。他把手搁在周瑜肩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很重,掌心粗糙,指节粗大,是一双打过仗的手。“腓特烈皇帝让你来帮朕。朕现在需要你帮。你去了,回来,朕记你一笔。”
周瑜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搁回他身侧。“陛下,我可以去。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去是为了腓特烈皇帝,不是为了你。腓特烈皇帝让我来帮君士坦丁堡,不是让我来替你送死。”
周瑜转身走出账房,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约翰站在暗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周瑜过岸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黑得像一块没有磨过的铁。
他带了二十个人,分乘两条小船,从金角湾东岸出发,桨声压到最低,贴着水面划过去。
对岸的营地灯火稀疏,几堆篝火在帐篷之间燃烧,火光照在帐篷布上,像一排暗红色的伤口。
船靠岸的时候,周瑜让大部分人留在船上,自己带了两个人摸上去。
他们在营地外围的灌木丛里趴了大半个时辰,看清了营帐的数量、哨兵的换岗时间和粮草车的位置。
周瑜在纸上画了几笔,叠好收进袖中,然后示意撤退。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灌木丛里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尼西亚人的哨兵发现了他们。周瑜推了一把身边的两个人:“跑。回船上。”那两个人跑了。周瑜没有跑。他站在原地,把袖中那张画好的图掏出来,撕成碎片,塞进嘴里。
然后周瑜把刀拔出来,挡了一下迎面劈来的剑,肩膀被另一把剑的剑背砸中,摔在地上。
几个人扑上来把他按住,用麻绳捆了手腕。
周瑜被翻了个面,脸贴在泥地上,听到有人用希腊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被拽起来,推着往营地里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的方向,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消息是天亮之后传到皇宫的。若弗鲁瓦冲进账房的时候,约翰正坐在案后翻账册。他把账册合上,听若弗鲁瓦说完,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个人回来了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