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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皇帝今天来院子里了。”
王熙凤把水杯搁回桌面:“他来做什么?”
“跟黛玉聊诗,跟我聊药,跟探春聊海图。他没找你。”
王熙凤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找黛玉聊诗,黛玉怎么说的?”
“黛玉说他的诗写得不好。他走了之后,黛玉跟我说,约翰那首诗写的是他自己,别人读不懂。”
王熙凤把水杯搁回桌面,杯底碰到木头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找黛玉聊诗,找湘云聊药,找探春聊海图。唯独没有找我。他是在绕着我走。”
湘云把理好的甘草码在窗台上:“他那天跟你说了什么?”
王熙凤没有回答。她把面前那只空杯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她把杯子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合拢,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被最后一线天光照成一条暗金色的带子。
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已经点起了篝火,火光从帐篷布上透出来,落在水面上,像一排碎了的铜钱。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湘云,明天你跟我去一趟码头。威尼斯总督夫人那边还有一份账目没对完。”
约翰没有再来偏院。接下来的几天,他把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威尼斯总督派了人来,说要跟他谈码头税的事。
约翰把谈判地点设在账房里,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尼基弗鲁斯那本账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着。
威尼斯人的代表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指甲修得尖而亮。
他把一份协议搁在案面上,推过去。约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码头税降两成。威尼斯人在金角湾的码头可以多用一个。
条件是——威尼斯人负责把一批军队运到君士坦丁堡。”
约翰把协议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运多少军队?什么时候到?”
“第一批五百人,下个月到。第二批一千人,明年春天到。”
约翰把协议搁回案面,手指按着纸边。他想起去年他签的那份协议——威尼斯人答应运兵,但军队没有来。
教皇把人截在了意大利。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他看着威尼斯代表:“如果第一批五百人下个月不到呢?”
威尼斯代表把珍珠胸针正了正:“陛下,威尼斯共和国说话算数。”
约翰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协议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拿起来,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威尼斯代表把协议收好,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了。
约翰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坐了很久。
若弗鲁瓦端着一杯酒进来,搁在他旁边。
“陛下,您签了?”
“签了。”
“您信他们?”
约翰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信。但朕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批五百人没有在下个月到。约翰等了两个月,又等了两个月。
到了第二年春天,他派去威尼斯的人回来报告说,那些原本答应要来的骑士和步兵,大部分都被教皇拦住了。
格里高利九世不想让约翰跟腓特烈走得太近。他把那些要去君士坦丁堡的人截在了意大利。
约翰坐在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从威尼斯送来的信。
若弗鲁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没有果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陛下,腓特烈那边怎么说?”
约翰把信搁在案面上。他没有回答若弗鲁瓦的问题。
他把尼基弗鲁斯那本账册从架子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沿着那行数字走了一遍。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搁回架子。
“若弗鲁瓦。”
“陛下。”
“朕在耶路撒冷的时候,身边有过几个女人。后来城丢了,那些女人也散了。朕到了这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朕那天跟王熙凤说了一件事。她拒绝了。她说得对。”
若弗鲁瓦没有接话。他把小刀插回鞘里,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在日光下泛着暗灰的轮廓。
瓦塔泽斯的军队还在那边。他们不打,也不走。就看着。
那件事之后,王熙凤在账房里又待了半个月,把君士坦丁堡的粮库、军饷和码头税三本账全部理清,写成了一份汇总。
她把汇钟搁在约翰的案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定。
“陛下,账理完了。粮库够吃到明年春天。军饷够发三个月。码头税如果收上来,能多撑两个月。
布拉赫奈那段城墙的最大裂缝,我量过了,宽度够一个小孩钻过去。
修那段墙需要三百个工,两百车石料,你手里现有的钱够修一半。”
约翰把那份汇总拿起来,翻了两页,搁回案面。“你要走了?”
“我丈夫在码头那边的事已经办完了。威尼斯总督夫人同意把码头税降两成。
二爷那边的事也办完了。腓特烈陛下交代的事,我们都做完了。”
约翰把汇总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按着纸边,没有抬头。“腓特烈交代的事你们做完了。那朕交代的事呢?”
王熙凤看着他。她的目光还是平的,像一条没有风的河面。
“陛下交代的事,我也做完了。账理清了,城看过了,你还能撑多久,我算出来了。这些事,我会带回去给腓特烈陛下。”
约翰把汇总合上,搁在案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熙凤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还是那条银带子,东边的帐篷还是那些灰点。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熙凤。
约翰的蓝灰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眼角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君士坦丁堡是朕的,朕说了算,你们既然来了,就没有那么容易走。”